有人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
有人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但最终都松开了。
他们不是没有脾气,是不敢有脾气。
在黑礁家的船上,脾气大的人都已经沉到海里去了。
他们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干粮。
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黑得像煤炭,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用牙磨半天,在嘴里嚼半天才能咽下去,渣子掉了一身。
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灌,咕咚咕咚的。
干粮太硬,水太凉,但没有人敢生火煮饭,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随便塞了点干粮,他们钻进帐篷。
帐篷是帆布的,又旧又破。
有的地方破了洞,洞口用破布塞着。
几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转身都困难。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身时帆布的摩擦声和压低了的叹息声。
一名水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家,也许在想那个还没回来的汉斯。
帐篷外面,萨满独自守着箱子。
他从黑袍中取出几张符纸,符纸是黄色的,纸很薄,在火光中几乎透明。
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笔画细密而繁琐。
在篝火的映照下,符文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写成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促。
他将符纸一张张贴在箱子的各个面上。
正面、侧面、顶部,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
符纸的边缘与箱壁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翘起。
贴完符纸,他喊过一名水手。
那水手正在帐篷边上磨蹭,听到喊声,身体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头走过来,脚步沉重,像是腿上绑了铅块。
“你,盯着。”
萨满用手指了指箱子:
“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我。”
“箱子动一下,你要叫我。符纸掉了,你要叫我。有声音,你也叫我!”
“懂了吗?”
“你的眼睛不要闭上,不然……”
水手嘟囔着应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不敢靠近箱子,也不敢离得太远,在距离它五六步远的地方找了个石头坐下。
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那个铁皮箱子,又赶紧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箱子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符纸上的符文像是活的,在火光中微微跳动。
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夜越来越深。
海风变大了,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海浪的轰鸣。
篝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火苗忽明忽暗,在水手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守夜的水手坐在石头上,双手抱膝,缩成一团。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像是有人在往下按他的头。
他使劲睁大眼睛,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挡都挡不住,一波接一波,越涌越猛。
篝火的光变得模糊了,海风的声音变得遥远了,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
他的意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他的头垂到胸口,发出轻微的鼾声。
就在他睡着没多久,一个身穿深色迷彩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从黑暗中无声地摸了过来。
他的动作轻巧得像猫,脚步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沙地最松软的地方,不留痕迹。
他穿着吉利服,身上披着伪装网,网眼上插着从海滩上采来的枯草和碎枝。
整个人与夜色、与沙滩、与周围的灌木丛融为一体。
他弯着腰,身体贴着地面,几乎是在爬,借着帐篷和篝火堆的阴影掩护,一点一点地向箱子靠近。
他在箱子旁边停下,蹲下身。
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帐篷里没有动静,鼾声从帆布后面传出来,时高时低。
萨满的帐篷方向也没有声音,黑袍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投下一片暗影。
篝火堆旁的水手还在打盹,头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口水滴在沙地上,浸湿了一小片。
他迅速从腰间取出两个拇指大小的微型设备。
设备的外壳是哑光黑色的,不反光,边角做了圆润处理,不会刮伤手也不会发出声响。
设备的背面有强力磁铁和防水胶层,可以牢固地吸附在任何金属表面。
他趴在地上,用身体遮住手电筒的微光,手电筒的灯光透过他指缝漏出一点点,刚好够他看到箱底的凹槽。
他将第一个设备贴在了箱子的底部凹槽处,设备底部的强力磁铁吸住了铁皮,纹丝合缝,用力拔都拔不下来。
第二个设备藏在箱盖的铰链内侧,那里是视线死角,不把箱子翻过来根本看不到,就算有人打开箱子也未必能发现。
他按下设备侧面的启动按钮,指示灯无声地闪了两下,那光是极细微的红,一闪即逝,随即熄灭,完全融入黑暗。
设备开始工作,箱体内的温度、湿度、震动频率、甚至箱壁的微小形变,都被实时捕捉,转换成加密信号发送出去。
信号穿过夜空,穿过海面,传到希望舰的接收器上。
他又摸向营地旁停靠的小船。
小船搁浅在沙滩上,船底朝上,龙骨暴露在外面,在海水中泡着的部分长了一层薄薄的海藻。
他蹲下来,在龙骨的凹槽处也安装了一个定位器。
用防水胶带固定好,又在上面抹了一层沙子,恢复原状。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才站起来。
完成一切后,他原路撤回,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但依然无声。
几秒钟后,他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
沙滩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海风吹来的细沙填平。
希望舰指挥大厅里,技术人员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地图界面一片寂静,只有代表希望舰的蓝色光点在屏幕中央缓缓移动。
忽然,一个红色的光点亮起,在旧大陆海岸线的某个坐标处闪烁。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箱子上两个设备,船上一个,三个光点依次出现,位置精确到米。
“报告!”
“定位信号已获取!监控画面正常!箱子上的设备、船上的设备全部在线!”
屏幕上,箱子的位置、船的位置、箱体内的实时数据全部显示出来。
顾明站在大屏幕前,目光落在那几个光点上。
“顾指挥,设备全部就位。”
舰长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
“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