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就在码头不远,是黑礁湾最大的一家,专供往来的商人和黑礁家族的中层管理人员住宿。
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两盏油灯在夜风中摇曳,灯光昏暗。
他一头倒在门前,嘴里还在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词句。
路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见是黑礁家的人,没有多管闲事,匆匆走了。
旅店老板赶紧出来,是熟面孔,认得他是码头的副总管事,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搀扶。
“哈林管事,您喝多了,我扶您进去休息。”老板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谁说我喝多了!”哈林挣扎了一下:“我还能喝!来,再喝!”
“是是是,您还能喝。”老板好言哄着,扶他上楼。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墙角,是哈林每次来都住的那一间。
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但床铺是干净的,被褥是新换的。
老板把他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靴子,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哈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一丝醉意。
他翻身坐起,动作敏捷,哪还有刚才半分醉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机。
那是希望城的人给他的,只有巴掌大,银灰色,能连续播放八个小时的录音。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逼真的打鼾声,时高时低,还夹杂着含混的梦话,连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都有。
他感叹希望城这玩意的厉害,同样的声音听了几十遍,每次都觉得是真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把录音机放在枕头边,调好音量,确保门外经过的人能听到鼾声。
然后他走到墙角,推开墙角的暗门。
暗门做得极隐蔽,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门缝被灰尘和蛛网覆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墙壁粗糙,空气潮湿。
通道的尽头是隔壁的房间。
一间从不对外出租的密室。
他来过几次,都是在这和希望城的联络员见面。
推开门,顾明已经等候多时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盏魔法灯放在桌上,发出柔和的冷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顾明坐在桌子的一侧,身后只站着一名士兵,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手枪,面容严肃,一言不发。
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壶水和几个杯子,水还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气。
哈林从暗门进来,看到顾明,眼睛一亮。
他没想到希望城的统领这么年轻。
看起来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原来这就是顾明。
不是三头六臂,不是凶神恶煞,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能让很多人心甘情愿冒生命危险的普通人。
双方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验证身份。
哈林报出接头暗语:“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这是一句黑礁湾水手之间常说的谚语,被选作暗语,不易被人怀疑。
顾明回应:“海风再大也吹不散盐。”
同样是水手们熟悉的说法。
这是只有接头双方知道的暗号,每个月更换一次,从不重复,从不留下书面记录,全凭记忆。
确认无误后,哈林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绷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在顾明对面坐下,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顾统领亲自来,是想知道那些萨满的事吧?”
顾明笑道:“看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哈林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情报,递给了顾明。
纸张很薄,叠得很密,打开后有好几张。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的用墨水,有的用铅笔,有的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哈林说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
“我上面还有一个码头总管,我只是副的。”
“很多事情总管事不让我插手,箱子的事、萨满的事,都是他亲自经办。”
“他对我有提防,从码头调度到船只分配,每一个环节我都插不进手。”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
“唯一多知道的一点是,那些萨满的确是从黑礁公爵府出来的。”
“有人亲眼看见,公爵府的管家亲自送他们上船,还点头哈腰的。”
“能让黑礁公爵府的管家点头哈腰,那萨满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顾明接过情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哈林的字迹很潦草,但内容详实。
船只编号、出海日期、返回日期、水手人数、萨满的特征描述。
还有几张手绘的符纸草图,虽然画得不专业,但符文的大致形状能看出来。
顾明看着那些草图的笔画,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你明天就会是唯一的总管了。”
哈林一愣。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需要我做什么?”
哈林急忙问。
他以为顾明要他动手,或者提供更多的证据,或者配合什么行动。
“什么都不需要。”
顾明摇了摇头:
“你只需要等着走马上任就行了。”
哈林心中既激动又困惑,但没有多问。
他相信顾明说到做到。
三年的合作告诉他,希望城从来不开空头支票。
顾明没有说他要怎么做,但哈林知道,一定有办法。
而且那个办法不需要他插手,不需要他冒险,不需要他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需要等着。
顾明收起情报,将纸张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看了眼门口的位置,然后说了句让哈林摸不到头脑的话。
“咱们的客人,也该来了。”
……
哈林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只是个喝醉了的黑礁家头目,在发泄对总管事的不满。
他没发现,其实一直有人暗中跟着他。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人倚着墙根,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