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帽檐下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旅店的大门。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蹲了整整两个晨曦时了,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对面的酒馆二楼,窗户开了一道缝,一支单筒望远镜从窗帘后伸出来,镜筒上裹着黑布,不反光。
握着望远镜的手很稳,纹丝不动。
镜片后面,一只眼睛眯着,捕捉着旅店门前每一个细节。
屋顶的烟囱后面,还蹲着另一个人,从高处俯瞰着整条街。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看到旅店的正门,也能看到后门,连侧面墙壁上的一个通风口都在他的视野之内。
他的斗篷和瓦片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蹲着一个人。
三组眼线,互不隶属,各自监视,互相印证。
这是赫尔曼·黑礁布下的网。
他们不是黑礁家的普通水手,而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秘密耳目。
每一个都是赫尔曼亲手挑选的,忠诚度无可挑剔,手段极为专业。
哈林倒在旅店门口的那一幕,落在这些专业监视者的眼里,破绽百出。
一个真正醉到走不动路的人,不会在被扶起时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东西。
哈林的手肘在那瞬间微微内收,挡住了胸口,那里的衣服鼓起来一小块,形状方方正正,像是一叠纸。
那很可能是情报。
他的另一只手在触地时没有撑开,而是攥成了拳头,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也许是武器,也许是指向暗号的工具。
他的脚步虽然踉跄,但每一次迈出的方向都是精确的,没有偏离旅店大门半分。
一个真正醉到神志不清的人,做不到这一点。
消息很快传到了黑礁家族二号人物的耳中。
赫尔曼·黑礁,前任黑礁公爵的胞弟,如今黑礁公爵的亲叔叔。
他虽然不担任族长,但在家族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连现任公爵都要让他三分。
他掌管着家族的秘密事务。
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东西,都在他的手里。
旧大陆的船队,那些萨满,那些箱子,都绕不过他。
眼线密报送到他桌上时,他正在书房里翻阅一份旧大陆航线的海图。
书房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短的,发出昏黄的光。
他的脸在光影中一半明一半暗。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确定吗?”
“确定。”
送信的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额头几乎贴到了地板。
赫尔曼放下海图,缓缓站起身。
“调集所有人手,包围那家旅店。”
“前后门,屋顶,下水道,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他转头看向书房角落里一个坐在阴影中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法杖靠在椅边,杖头的暗红色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那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像一尊石像,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是萨满中的核心人物,并非那些在旧大陆抬箱子的低阶萨满,而是真正掌握着道语和养尸大阵秘密的高阶存在。
他的魔法等级至少相当于八阶魔法师,全力施展时,甚至能达到九阶的威力。
在整个晨曦大陆,这种级别的存在都屈指可数。
赫尔曼对他说话的语气,比对家族中任何人说话都要客气几分。
因为赫尔曼知道,这个人的力量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做的,只是借用。
“尊贵的大萨满先生,请带跟我走吧。”赫尔曼说。
“让我们去看看,希望城的顾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萨满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得看不出年龄的脸。
皮肤黝黑,皱纹如刀刻。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
赫尔曼带着大萨满和十几名精锐护卫赶到旅店时,整条街已经被封锁。
街头的铁栅栏已经放下,两端都站满了身穿黑礁家族制服的人。
他们腰间别着弯刀,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把的数量很多,整条街像是在燃烧,浓烟在夜风中飘散,呛得人睁不开眼。
屋顶上有人蹲伏着,弓弩的弦已经拉满,箭矢在火光中闪着冷光。
连下水道的铁栅栏都被撬开了,两个水手拿着短刀蹲在井口边,眼睛盯着黑暗的管道。
下属快步迎上来。
此人正是码头的总管事,那个瞒着哈林派船去旧大陆、亲自经手箱子装卸的人。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声音有些发颤。
他低声道:“大人,包围已经完成,里三层外三层,一个都跑不了。”
“前后门、屋顶、下水道,全有人守着。”
“我们连对面楼的制高点都占了,弓箭手已经就位,只要有人从窗户翻出来,立刻就能射成刺猬。”
赫尔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旅店的二楼窗口。
那里黑着灯,什么都看不见。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动静。
他转头看向大萨满。
“还需要调其他人吗?”
大萨满嘴角浮起一道自信的笑意。
他掀开兜帽的一角,露出一整张脸,那双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有我在,保证没事。”
“走吧。”
“让我们去看看,希望城的顾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迈步向旅店走去,赫尔曼紧随其后。
护卫们列队跟进,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带人闯进了旅店。
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碎屑飞溅。
老板被从柜台后面拖出来,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瑟瑟发抖。
他的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有人问他有没有看到陌生人,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沿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微弱的油面上跳动着,随时可能熄灭。
护卫们的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走廊很窄,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一扇扇暗色的木门像一双双闭着的眼睛。
总管事走在最前面,在一扇门前停下。
他回头看了赫尔曼一眼,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