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走到那如虎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躺在碎石中的对手。
那如虎也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丁嶋安伸出左手。
那如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丁嶋安的左手。
丁嶋安用力一拉,将那如虎从碎石中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碎裂的白玉台上,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都带着笑意。
丁嶋安松开手,转身朝出口走去。
那如虎活动了一下肩膀,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后,丁嶋安停下脚步。
“下次,我请你喝酒。”
他没回头。
那如虎脚步一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老子等着!”
笑声在赛场上空回荡,十分豪迈。
看台最高处,张之维缓缓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一战,比之前那场好看。”他开口道。
韩云笑眯眯地端起茶杯:“老天师说的是。”
张之维瞥了他一眼:“那个灵官指诀不对劲,也是你教的?”
韩云点了点头:“随手教的,没想到他练得还不错。”
张之维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随手教,就能练到这个地步。果然,丁嶋安确实是块好材料。”
白玉台上,工作人员正在清理碎石,修补地面。
下一场比赛,很快就要开始了。
甬道中,丁嶋安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右手食指骨裂,虎口崩开,左手五指僵硬,双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处。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嘴角却微微勾起。
那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容。
酣畅淋漓。
这是他踏上修行这条路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场。
没有花哨的神通,没有诡异的法宝,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
就是一拳一指,一招一式,硬碰硬地打到一方倒下为止。
这种感觉,真好。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骨裂的右手食指。
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散了,但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然后,丁嶋安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甬道的尽头有光。
他朝那光走去。
身后,赛场上响起了裁判的声音,宣布着下一场比赛的开始。
但那些声音,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的比赛,打完了。
接下来,是决赛。
至于对手是谁……
丁嶋安走出甬道,阳光照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对手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能继续打。
还能继续,和更多这样的人打。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一分。
然后他低下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休息区走去。
身后,甬道的阴影中,那如虎也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都是遍体鳞伤,都是步履蹒跚。
但他们的背影,都挺得笔直。
—————
云海翻涌,罡风猎猎。
白玉台上,刚刚经历了中年组两场血战的残迹已被修复如初。
光滑的玉面倒映着漫天祥云,仿佛之前那些碎裂、塌陷都不曾存在过。
裁判的声音在赛场上空回荡。
“老年组半决赛第一场:朱厚熜,对阵,临时工老孟!”
东侧甬道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朱厚熜,一身崭新的玄色道袍,袍上金丝云龙纹熠熠生辉,香叶冠端端正正戴在头顶。
面色红润,气息悠长,三缕长须在胸前飘拂,他负手立于白玉台东侧,目光扫过四周看台。
“只差一步,朕便可以飞升成仙。”
朱厚熜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般在云海中层层荡开:“朕,绝不会让!”
话音刚落,老孟从西侧甬道中走出。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眼睛不敢往看台上看,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朱厚熜看着这个从甬道里走出来的中年人,眉头微微一皱。
这……就是他的对手?
但朱厚熜却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只见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张,掌心之中一道赤红的龙形炁劲缓缓浮现。
那龙形炁劲只有一尺来长,在掌心中盘旋游走,周身缭绕着细小的血红闪电。
虽是微缩之形,龙威却丝毫不减,看台上不少异人只望了一眼便觉心神震颤,仿佛被一条真正的远古巨龙盯上。
老孟看着那道赤龙炁劲,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蹲下身,右手按在了白玉台的地面上。
只见那些原本坚硬无比的玉石,以老孟的掌心为中心,开始像活物的皮肤一般微微起伏。
一波接着一波,一圈套着一圈,如同涟漪在水面扩散。
紧接着,那些蠕动的玉面之下,开始渗出一种淡淡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贴着地面蔓延,速度不快,却无孔不入,它所过之处,白玉台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光滑无瑕的玉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虫蚁啃噬过。
正是那数以亿万计的炁蛊。
朱厚熜的眉头微皱。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贴着白玉台蔓延到朱厚熜脚下,开始沿着他的护体龙罡向上攀爬。
龙罡表面那一层淡淡的赤光,在雾气的侵蚀下不断剥落,化作点点萤火消散在空气中。
“蛊术?”
朱厚熜冷哼一声,右手猛地一握。
掌心那条赤龙炁劲骤然膨胀,化作一道赤红的雷环,以朱厚熜为中心向外炸开。
丙火阳雷。
轰!
雷环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雾气被瞬间蒸发,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白玉台上被炸出一道焦黑的环形沟壑,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
但那些雾气只是消散了一部分。
更多的灰白色雾气从老孟掌下的玉面中涌出,源源不断,如同地底藏着一座无穷无尽的蛊巢。
它们被雷光蒸发一层,便涌出新的一层,层层叠叠,生生不息。
朱厚熜的眼神开始认真起来。
他不是没遇到过用蛊的对手。大明朝也有蛊师,湘西黔南的土司们养蛊制蛊,手段阴毒诡异。
但那些蛊师的手段,在这灰白色的雾气面前,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之别。
这老孟的炁蛊,竟能以他的赤龙炁罡为食,在不断吞噬中不断增殖。
若被这雾气彻底包围,他的护体龙罡迟早会被啃噬殆尽。
不能再让他继续放蛊了。
朱厚熜左脚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下,白玉台炸开一个三尺深的坑。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瞬间掠过十丈距离,出现在老孟面前。
右手五指并拢,赤龙炁罡凝聚成一道三尺长的赤红利刃,朝着老孟按在地面上的右手腕斩去。
赤红利刃破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叫声,速度快到看台上大多数异人只能看到一道赤光闪过。
老孟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把手从地面上抬起来。
就在赤红利刃即将斩中他手腕的那一刻。
一只巨大的金色爪子从虚空中探了出来。
那爪子足有磨盘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仿佛是用凝固的琥珀雕琢而成。
五根爪指粗如水桶,指尖上是五根弯曲的利爪,每一根都有一尺来长,寒光闪烁。
金爪精准地挡在赤红利刃前方。
铛!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朱厚熜的赤红利刃斩在那只金爪上,溅起一团耀眼的火花。
反震之力顺着赤红利刃传遍朱厚熜全身,震得他虎口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