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朱厚熜赤明龙罡的最终形态,是将帝王之道融入龙罡之中的至高境界。
天子,受命于天,代天行狩。
与天子为敌,便是与天为敌。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赛场。
五头异兽在这股威压之下,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四肢不受控制地弯曲,几乎要跪伏在地。
老孟抬起头,看向苍穹之上那条周身泛着金光的百丈赤龙。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汗水涔涔,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
“天子……”
老孟喃喃道。
然后,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是老孟登场以来,第一次站直。
站直之后,他的身形依然不高,依然有些佝偻。但他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朱先生。”
老孟开口道:
“你说你是天子,代天行狩。”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老孟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会养点动物。”
他抬起左手,五团炁息分别呈现白、青、黑、赤、黄五色,在掌中浮现。
随即,老孟手掌一挥,将其注入异兽身体之中。
只见五头被天子威压压制得几乎跪伏的异兽,同时发生了变化。
最先变化的是花狐貂。
它背上那对肉翅猛地张开,翅面上的绒毛根根竖起,每一根绒毛上都亮起了一点青色的雷光。
紧接着,那些雷光开始蔓延、交织、融合,在双翼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完整的雷膜。
花狐貂的体型开始膨胀。
从原本的白鼠大小,转眼间长到了猎犬大小,然后继续膨胀,豹子大小、猛虎大小、大象大小。
双翼展开足有十丈之宽,翼面上的雷光已经不再是青色,而是一种深沉的紫色,无数道紫色雷光从翼面上洒落,在虚空中炸开一团团雷火。
紧接着是狴犴。
它额头正中的那根独角,角尖上亮起一点金芒。
金芒沿着角身向下蔓延,如同一道金色的水流,流过它的额头、鼻梁、脊背,最终覆盖了它的全身。
一层金色的光膜在狴犴的鳞甲表面凝聚成形。那光膜看似轻薄,却蕴含着某种坚不可摧的意蕴。
律法、刑罚,也是“公义”!
狴犴的体型同样开始膨胀。
肩高从一丈暴涨至三丈,四肢粗壮如擎天之柱,每一块肌肉都如同钢浇铁铸。它昂起头颅,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声浪如实质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狻猊口中那枚圆珠,在这一刻碎裂了。
圆珠碎裂的瞬间,一团赤金色的火焰从碎壳中涌出,将狻猊整个吞没。
那火焰起初是赤红色,然后转为金色,最后化作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那是温度高到极致的颜色。
火焰之中,狻猊的身形开始暴涨。肩高两丈、三丈、四丈……转瞬之间,它已经化作一头高逾十丈的火焰巨兽。
鬃毛彻底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烈焰,每一次呼吸,口鼻之中都有淡蓝色的火舌吞吐。
花斑豹身上斑纹,竟开始流动起来,若那黑白水流。
黑者愈黑,白者愈白,两种颜色在花斑豹的皮毛上不断扩散、交融、分化,最终形成了一道道漩涡般的纹路。
那些漩涡纹路在花斑豹周身旋转,将周围的空气都卷入了漩涡之中,花斑豹的身形在漩涡中央开始暴涨。
与此同时,它的速度也随着体型的增大而暴增,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体型越大速度越慢是天地常理。
但在花斑豹身上,这个常理被打破了。
最后是狰狞。
这头面目模糊的人形巨兽,它的变化最为骇人。
笼罩在它面目的那层黑雾,开始向内收缩。
黑雾如同倒灌的潮水,全部涌入了狰狞的体内。而它的面目,也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整张脸就是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纯粹的、空无一物的“面”。
但在这张空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道道银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血管,又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铭文,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狰狞的身形同时暴涨。两丈、三丈、四丈、五丈……它本就是五兽之中体型最大的,此刻更是化作了一尊高达七丈的巨灵。
双臂垂至膝下,十指如钩,指尖上暗红色的光芒吞吐不定。
五头异兽。
五尊巨灵。
将苍穹之上那条百丈赤龙围在中央。
朱厚熜的龙瞳之中,第一次浮现出凝重之色。
他能感觉到,这五头畜生的力量,在刚才那一瞬间暴涨了何止数倍。
它们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兽”,而是某种介于兽与神之间的存在。
“朱先生,如何?”
老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依旧站在白玉台上,依旧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但此刻,没有人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实人”了。
苍穹之上,百丈赤龙沉默了一瞬。
然后,龙首昂起,天子真龙的金光与虚无赤焰云霓交相辉映,将整片苍穹都染成了赤金之色。
“来吧!让朕看看,你这些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能不能让朕低头!”
话音落下,苍穹之上的百丈赤龙率先动了。
龙爪探出,爪间凝聚出一道巨大的金色掌印。
那掌印之大,足以覆盖半个苍穹,由无数天子真龙的金光交织而成,每一道光芒都是一道律令。
掌印之中,隐隐浮现出山河社稷的虚影。
这是朱厚熜以帝王之道融合赤明龙罡的至高一击。
天子掌山河。
金色掌印从天而降,朝五尊巨灵笼罩而去。
掌印未至,威压已到。
白玉台的地面在这股威压之下寸寸龟裂,无数碎石脱离了地面,悬浮在半空中,然后被威压碾成齑粉。
看台上的异人们不得不全力撑起护体神光,才能勉强抵挡这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压力。
五尊巨灵同时迎上。
狴犴昂首咆哮,额顶独角上的金芒凝聚成一道金色光束,冲天而起,正面撞向那从天而降的金色掌印。
轰!
光束与掌印碰撞,炸开一团金色的蘑菇云。
掌印的下压之势微微一滞,但只停滞了不到一息,便继续压下。狴犴的金色光束在掌印的碾压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光。
但就在这一息的停滞中,狻猊出手。
它张开巨口,一道淡蓝色的火柱冲天而起。那火柱的直径足有三丈,温度高到所过之处,仿佛虚空都在扭曲融化。
火柱从侧面轰在金色掌印上,将掌印的边缘灼烧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花斑豹紧随其后。
它的身形在漩涡纹路的加持下,速度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只见一道黑白交错的流水纹样绕着金色掌印飞速旋转,每一次掠过,利爪都会在掌印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
一瞬之间,花斑豹已经绕着掌印转了数十圈,数百道爪痕密布在掌印表面,将它割裂得支离破碎。
狰狞最后而动。
七丈高的巨灵跃至掌印正下方,双臂高举,十根钩子般的手指刺入掌印之中,然后猛地向两侧一撕。
“嗤啦——”
一声撕裂帛布的巨响。
那道足以覆盖半个苍穹的金色掌印,被狰狞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天子掌山河,破。
朱厚熜的龙瞳猛地收缩。
他的全力一击,竟然被这五头畜生在瞬息之间联手破去。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花狐貂已经到了。
那只双翼展开足有十丈的白色巨兽,此刻正从他头顶正上方俯冲而下。
双翼之上,深紫色的雷光已经凝聚成了一道粗如殿柱的雷柱。
雷柱从天而降,朝龙首劈落。
朱厚熜龙身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雷柱的正面轰击。
雷柱擦着龙身掠过,在他身侧的龙鳞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然后轰在白玉台上。
轰隆隆——
白玉台被这道雷柱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洞,洞口的边缘还在闪烁着紫色的雷光,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但只见花狐貂一振双翼,身形在俯冲之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再次冲向朱厚熜。
这一次,它的口中凝聚出了一团青紫交织的光球。
风雷融合。
那光球之中,青色的风炁与紫色的雷炁疯狂旋转、融合、压缩,散发出一股毁灭的恐怖气息。
朱厚熜不敢硬接。
百丈龙身在虚空中飞速盘旋,不断变换方位,试图甩开花狐貂的追击。
但花狐貂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无论朱厚熜如何闪避,它都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口中那团风雷光球距离龙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花狐貂即将追上朱厚熜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侧面撞来。
狴犴。
它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朱厚熜的侧翼,此刻四肢发力,整个身躯如同一座金色的山岳,狠狠撞在龙身之上。
轰!
百丈龙身被撞得横飞出去,砸穿了层层云海,一路撞出数百丈远。
但这一撞,也恰好让朱厚熜脱离了花狐貂的追击。
那团风雷光球在他原来所处的位置炸开,将方圆百丈的虚空都炸成了一片青紫交织的雷海。
老孟看着这失误的一幕,额头上汗滴直冒,沟通五尊巨灵精神压力实在过大,失误在所难免。
朱厚熜刚稳住龙身,狻猊的火焰已经到了。
淡蓝色的火柱从下方冲天而起,封死了他向下闪避的空间。
与此同时,花斑豹的爪影从左侧袭来,狰狞的十指从右侧探出,狴犴的金角光束从正面轰至,花狐貂的风雷之炁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
上下左右前后。
六个方向。
全部被封死。
朱厚熜的龙瞳之中,倒映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躲不开了。
只能硬抗。
百丈赤龙仰天长啸,周身虚无赤焰云霓与天子金光同时燃烧到极致。
龙身盘踞,龙鳞闭合,一层又一层的光盾在龙身之外凝聚成形。
赤明龙罡,九龙护体。
九道龙形罡炁从朱厚熜体内冲出,化作九条略小一些的赤龙,盘旋在他身周,将他层层护住。
五尊巨灵的攻击,同时落在九龙护体之上。
轰——!!!
天地之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只有光。
金色的光,赤色的光,青色的光,紫色的光,淡蓝色的光。五色光芒交织碰撞,炸开一团方圆数百丈的炽白光球。
那光球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将整个赛场照得雪亮,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息。
五息之后,光芒散尽。
苍穹之上,百丈赤龙周身的九龙护体已经全部碎裂。
龙身之上,大片大片的龙鳞被掀开,赤金色的龙血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朱厚熜化身的赤龙,被轰得向下跌落。
百丈龙身如同一座崩塌的赤色山脉,穿过云海,穿过罡风,重重地砸在白玉台上。
轰!
白玉台被砸出一个数百丈方圆的巨坑,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龙形消散,朱厚熜恢复了人身。
他单膝跪在巨坑中央,玄色道袍破烂不堪,香叶冠歪斜,嘴角鲜血狂涌。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肩胛骨碎了。
胸口、腹部、后背,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将道袍染成了深红色。
五尊巨灵悬浮在他周围的虚空中,将他团团围住。
只需最后一击,这位大明嘉靖皇帝,就会彻底败亡。
朱厚熜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右手撑着地面,手臂在剧烈颤抖,却死死不肯倒下。
他的手,缓缓伸向腰间。
腰间,挂着一排小葫芦。
里面装着那赤龙回天丹,不过比之前和李淳罡对战时,要少上许多,只有三百来粒。
朱厚熜的手指触到腰间那一排小葫芦。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因剧痛而有些模糊的意识重新凝聚。赤龙回天丹,是他在这一战中最后的依仗。
一粒,只要一粒,便能恢复如初。
但他的手指却在葫芦口停住了。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连打开葫芦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肩胛骨碎裂带来的剧痛让他的整条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右手的五指也因为过度催动赤明龙罡而僵硬得如同枯枝。
他跪在巨坑中央,浑身浴血,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帝。
五尊巨灵悬浮在他周围的虚空中,狴犴的金角、狻猊的火焰、花斑豹的利爪、狰狞的十指、花狐貂的风雷,五道杀机将他死死锁定。
只需老孟一个念头,他就会被撕成碎片。
老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依旧带着那种老实巴交的犹豫。
“朱先生,你……认输吧。你已经打得很好了,真的。再打下去,会死的。”
朱厚熜低着头,血从他额头的伤口不断涌出,顺着鼻梁、下颌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听到了老孟的话。
“朕……”
他的右手猛地握紧,五指如钩,硬生生靠着蛮力将那个小葫芦从腰间扯了下来。
葫芦口的塞子被他用牙齿咬住,狠狠一扯。
一粒赤红色的丹药滚入他的掌心。
“……岂能放弃!”
他猛地仰头,将丹药吞入腹中。
轰!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朱厚熜体内冲天而起。
光柱粗达数丈,直冲云霄,将头顶的云海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赤光之中,龙吟声震天动地,一条赤龙虚影从光柱中盘旋升腾,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光芒散尽时,朱厚熜已经站了起来。
玄色道袍上的破洞依旧在,但道袍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碎裂的左肩胛骨重新接合,深可见骨的创口消失无踪,就连脸上那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血痕,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站得笔直。
香叶冠端端正正,三缕长须在罡风中飘扬,面色红润如初,气息悠长如龙。
唯有道袍上的血迹还在,提醒着所有人,他刚才确实已经濒临败亡。
朱厚熜抬起头,看向悬浮在虚空中的五尊巨灵。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是一个皇帝用四十年时间、举国之力、亿万钱财烧炼出的执念。
“名录天曹,就在眼前。”
他一手指天,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
“朕岂能——放弃!”
话音落下,他的手探入怀中。
动作极慢,极郑重。
像是捧着一件足以改天换地的至宝。
当他的手从怀中取出时,掌心中多了一个紫金色的小葫芦。
那葫芦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紫金之色,葫芦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小篆字。
每一个篆字都在微微发光,光芒流转间,仿佛有一条极细极小的金龙在葫芦表面游走。
看台最高处。
张之维捋着胡须的手指猛地一顿。
“这是……”
张之维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紫金葫芦里装的东西,连他都能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极微,被葫芦上的封印层层锁住,但以他的修为,依然能捕捉到那一缕气息。
真龙。
白玉台上。
老孟看着朱厚熜掌心中那个紫金葫芦,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
他的本能,作为一个与无数生灵打过交道的禽兽师的本能,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告。
那个葫芦里的东西,很危险。
极其危险。
“朱先生……”
老孟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朱厚熜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掌心中那个紫金葫芦上,眼神虔诚得如同一个苦行了一辈子的朝圣者,终于站在了圣殿的门前。
“这一搏,便是最后!”
拇指轻轻一顶,紫金葫芦的塞子弹开。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异香从葫芦口中飘散而出。那异香极淡,却在一瞬间弥漫了整个赛场。
闻到这股异香的人,无论修为高低,都在同一时刻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正站在一条真正的巨龙面前。
那巨龙的呼吸化作云霓,目光化作日月,鳞甲化作山岳,爪牙化作雷霆。
老孟的五尊巨灵,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哀鸣。
狴犴额头上的金角光芒黯淡了一瞬。狻猊周身的火焰不自觉地收缩。花斑豹的速度骤然减慢。
狰狞空白的脸上,那些银色纹路剧烈颤抖。花狐貂双翼上的雷光一阵紊乱。
血脉压制。
是从远古洪荒时代便镌刻在所有兽类灵魂中的,对“真龙”的臣服。
朱厚熜将紫金葫芦倾倒。
一粒丹药滚入他的掌心。
葫芦中只有这一粒。
那丹药通体墨黑,丹丸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条极细极小的墨色真龙在缓缓游走,龙身盘绕,龙首昂起,龙目之中两点金芒吞吐不定。
丹药周遭,虚空都在微微扭曲。
因为丹药本身蕴含的道韵太过浓郁,浓郁到已经开始影响周围的天地。
真龙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