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在的双颊上浮现出两个鲜红的掌印。他闭着眼,双手再次拍在脸上,这一次力道更重。
金色的佛光从他掌心涌出,顺着脸颊渗入皮肤,渗入血肉,渗入骨骼。
头顶的修罗法相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血红色的光芒剧烈颤动,那双赤红的巨眼中疯狂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挣扎,抗拒。
肖自在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与之前那一声截然不同。没有了疯狂杀意,只剩下最纯粹的、最朴素的四个字。
修罗法相开始消散。
先是手中的血色大戟,戟身从戟尖开始化作血红色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火星,飘散在空气中。
然后是双臂,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肘,从手肘到肩头,一点一点地崩解。
最后是躯干,是头颅,是额上那对弯角。
十二丈的修罗法相,如同一座沙子塑像遇上了狂风,无声无息地坍塌、瓦解、消散。
血红色的光点漫天飞舞,与之前罗汉金身碎裂时飘散的金色碎片交织在一起,金色与血色混杂,像是在天空中铺开了一面巨大的袈裟。
肖自在睁开眼睛。
瞳孔中的赤红已经褪去,恢复成了原本的颜色。那双眼睛依旧疲惫,但不再疯狂。
他双手合十,向黑管儿深深一礼。
“多谢相让。”
黑管儿咬着烟,摆了摆手。
然后他转过身,朝东侧的甬道走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右手的烟夹在指间,一缕青烟在身后袅袅升起,拉成一条细细的灰白色丝线。
走得潇洒。走得自在。
裁判的声音在云海之上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老年组半决赛第二场——肖自在,胜!”
看台上没有欢呼,大多数异人还没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
刚刚还是修罗法相,杀意冲天。
转眼就变成了认输,点烟,转身,离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最高处的看台上,赵方旭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黑管儿消失在甬道中的背影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韩云。
“韩董,您的意思?”
韩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黑管儿这个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太正了。”
赵方旭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韩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条空荡荡的甬道口:“这种性子,反而有点不适合跟我走。”
赵方旭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韩云的意思。
黑管儿的档案他看过,或者说,黑管儿在进入哪都通之前的那段履历,整个公司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从那里出来的人,骨子里有一些东西是磨不掉的。
比如忠诚。比如底线。比如对“正确”二字的执念。
韩云继续说道:“再者说了,我离开之后,总要给公司留点底子。”
他转过头,看着赵方旭。
“异人界不能光靠那些名门大派撑着。那些人眼高于顶,真遇上事儿了,能站出来扛事的不多。公司需要自己的底牌。”
赵方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韩董考虑得周全。”
然后他再次看向那条甬道,黑管儿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白玉台上碎裂的地面和漫天飘散的金红二色光点。
“就是……有点可惜了。”
韩云问:“可惜什么?”
赵方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果跟韩董您走,自然是前程远大。名录天曹,斩断因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世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他说放就放了。”
韩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衣袍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人各有志。”
他的目光越过白玉台,越过看台,越过云海,望向极远处的天际线。
“我那一套,不适合他。他那个人,骨子里刻的是规矩两个字。而我这个人……”
韩云没有把话说完。
但赵方旭听懂了。
韩云那一套,从来就不是什么规矩。他走的路,是打破规矩、重定规矩的路。这样的人,身边需要的是能跟着他一起破而后立的人。
黑管儿不是。
他是守规矩的人,不是因为他畏惧规矩,而是因为他相信规矩存在的意义。
这样的人,留在公司最合适。
赵方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手里的拐杖,轻轻叹了口气。
赛场上,肖自在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臂上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消退,恢复了原本的肤色。
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那是与黑管儿的黑龙十八手正面碰撞时留下的印记。
他抬起头,看向东侧那条空荡荡的甬道。
甬道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肖自在双手再次合十,向那个方向微微欠身。
然后他转过身,朝西侧的甬道走去。
看台上,有人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你说,那个临时工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可是名录天曹,长生不老的机会啊。”
同伴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那个抽烟的家伙骨子里透着一股劲,很难形容。”
张之维坐在最高处的角落里,捋着胡须。
他的目光在肖自在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黑管儿离去的那条甬道。
然后张之维笑了一声。
“有意思,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心性倒是不错。”
解空在一旁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金装虽碎,泥裹虽破,但能在修罗相现之后,凭自身意志强行压下杀意……”
解空睁开眼,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宝静他,已摸到了门槛。罗汉与修罗,本是一体两面。”
解空缓缓说道:“能正视自己的修罗相,而不被其吞噬,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金装泥裹终归是外力,唯有从修罗中重新证得罗汉果位,方是正道。”
张之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果这个肖自在能渡过心魔,再加上韩董的神奇,证得一方阿罗汉果位,不是难事。
张之维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解空。
“恭喜,收得如此弟子。”
解空双手合十,苍老的面容上那抹笑意还未褪去。
“确实可喜,但却喜在渡魔入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合十的双手上。那双手枯瘦如柴,皮肤松弛,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老衲这一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数自己这辈子到底做了些什么。
“做得太少,遗憾太多。年少时在少林学武,后又在灵隐寺的藏经阁,守了六十年。”
“六十年来,翻遍了龙藏,读烂了大藏,批阅了不下千卷经文。”
“佛门八宗、三论、法相、天台、华严、禅、净、律、密,我解空不敢说样样精通,但自问也算得上略有小成。”
他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映着云海之上的天光。
“可这些,算功德吗?”
张之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别人来替他回答。
解空自己给出了答案。
“不算。”
他摇了摇头。
“读经千卷,不如行一善事。参禅万遍,不如渡一众生。”
“直到遇见了宝静。”
解空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一种老农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终于抽穗时的那种神情。
“那孩子第一次来灵隐寺的时候,是老衲接待的。他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老衲问他所求何事,他只是摇头。”
解空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后来老衲才知道,他是来求解脱的。”
张之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解空继续说道:“他来求佛祖收他。他说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说他怕有一天会连身边的人也一起杀掉。”
“但我却能发觉,其尚有一颗善心。”
他放下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终一生渡世人,终一世渡一人。”
“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