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台上。
稚童忽然开口。
“老酒鬼，试探够了吧。”
丹宸子咧嘴一笑：“够了。”
他将雷剑竖在身前，左手捏了个剑诀。
眉心处，神宫虚影骤然扩大。不再是隐隐约约的轮廓，而是一座真正的、清晰的宫阙。
宫阙三进三出，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正殿之中，有一尊神人端坐。
那神人身披紫色道袍，头戴莲花冠，面容与丹宸子有七分相似。
神人睁开了眼睛。
双眼之中，紫金色的雷光如潮水般涌出。
丹宸子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再次拔高。
紫色的雷光从神宫之中倾泻而下，沿着经络、血脉，灌注进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双眼彻底化作了紫金之色。
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被雷光浸透，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雷蛇在舞动。
道袍表面，紫色的雷纹浮现。那些雷纹不断流转、变化，如同活物。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老道声音，而是带着一种宏大、威严、仿佛从九天之上传下来的回响。
“雷者，天之号令。”
右手雷剑举起。
剑身上的雷光暴涨，从三尺三寸延伸到十丈。紫色的剑光直冲云霄，在天空中撕开一道口子。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龙虎山上空汇聚。云层之中，电蛇狂舞，雷声隆隆。
“其威至大，其势至刚。”
左手捏诀，朝天空中一指。
云层之中，九道雷柱同时落下。
每一道雷柱都有水桶粗细，紫色的雷光中夹杂着金芒。九道雷柱在丹宸子头顶汇聚，凝成一柄更加巨大的雷剑。
雷剑悬于头顶，剑尖指向对面的稚童。
稚童抬起头，看着那柄悬于头顶的巨剑。
青碧色的眸子中，倒映着紫色的雷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双手在胸前结印。十根白嫩的手指不断变化，如同绽开的花瓣。每一个手印结成，他周身的青碧光华便浓郁一分。
“木者，天之生机。”
稚童开口。孩童清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厚重。
脚下的白玉台面裂开。
竟从裂缝中长出了真正的树木。
先是嫩芽破土而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分枝、展叶。不过一息之间，一株株参天大树从白玉台的裂缝中生长出来。
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根须虬结，深深扎入白玉台下的山体之中。
整座演武场，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片古老的森林。
“其力至柔，其命至久。”
稚童的双手停止结印，化作一个托举的姿势。
森林之中，每一株大树的枝叶都在轻轻摇曳，翠绿的光点从树叶上飘落。
这些光点汇聚到稚童的头顶，凝成一株小树的虚影。
小树不过三尺高，枝叶稀疏，看上去甚至有些孱弱。但它扎根于虚空之中，根系蔓延进周围的天地炁息里，不断地汲取、不断地生长。
“青帝长生树。”
主席台上，张之维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白巉玉师叔将草木命元凝聚到了极致，显化出青帝长生树的法相。就如同是他的性命根本显化。”
“此树扎根于天地，汲取天地生机以养己身。树不倒，他不死。”
张灵玉忍不住问道：“那……丹宸子前辈的雷法，能斩断这棵树吗？”
张之维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说不好。
到了对方的境界，一毫一厘之间，就是天差地别。
而在白玉台上，丹宸子已经给出了答案。
头顶的雷剑，斩落。
十丈雷剑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那片古老的森林劈落。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等离子态，发出刺目的紫光。雷声震天，如同天公发怒。
稚童双手向上一托。
森林之中，无数大树同时伸展枝叶，在稚童头顶交织成一面巨大的树盾。树盾由数百层枝叶叠成，每一片树叶上都流淌着青碧色的光华。
雷剑斩在树盾上。
“轰——！”
紫色的雷光与青碧色的光华在碰撞处炸开。
第一层，破。第二层，破。第三层，破。
雷剑势如破竹，一层一层地斩开树盾。每一层被斩开，都会有新的枝叶从下方生长出来，重新填补。
但雷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枝叶生长的速度，跟不上被斩开的速度。
十层，二十层，五十层，一百层。
当雷剑斩开第一百三十七层树盾时，终于势竭。
紫色的剑光暗淡了下来，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痕。
稚童双手再次变化手印。
头顶的青帝长生树虚影轻轻摇曳。树根处，无数细小的根须探出，扎入那些被雷剑斩开的枝叶碎片中。
碎片中的草木之炁被根须汲取，顺着根系流回长生树中。长生树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繁茂。
而那些碎片，则化作枯黄的残叶，在雷光中化为灰烬。
丹宸子看着这一幕，紫金色的双眸中没有惊异，只有更浓的战意。
“能吞纳雷法中的生机来反哺自身，果然好手段。”
他右手一握，那柄暗淡的雷剑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紫色的光点飘散。
然后丹宸子双手合十。
眉心处的神宫虚影骤然旋转起来。
宫阙之中，那尊神人站起身来。
神人一步踏出神宫，出现在丹宸子身前。身高与丹宸子相仿，但周身的气息，却比丹宸子本人更加宏大、更加威严。
神人伸出右手。
丹宸子同时伸出右手。
两只手重叠在一起。
然后，神人化作一道紫金色的光芒，融入丹宸子体内。
丹宸子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
银白色的长发中，浮现出紫金色的纹路。眉心处，一道竖痕缓缓裂开，露出第三只眼睛。
那是一只完全由雷光凝聚而成的眼睛。瞳孔之中，倒映着一座宫阙。
身与神合。
这一刻，丹宸子不再是以自身之力驾驭神宫百神，而是与神宫之主合为一体。他就是神，神就是他。
丹宸子抬起右手。
不曾掐诀，不曾念咒。
一念而起，天人感应。
天空中，乌云骤然旋转起来。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上空成形。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之中，有紫色的光芒在酝酿。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紫金色雷柱。
雷柱从天而降。
没有落在稚童头顶，而是落在丹宸子自己身上。
雷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在雷光之中，他的身形开始模糊，开始扭曲，开始变化。
当雷光散去时，站在原地的已经不再是那个邋遢老道。
而是一尊雷部神人。
身高两丈，周身紫金色的雷光缭绕。面目与丹宸子相似，但更加威严、更加肃穆。眉心处第三只眼睛睁开，瞳孔中神宫隐现。
周身缠绕着九道雷龙，每一道雷龙都由最纯粹的紫霄神雷凝聚而成。
看台上的异人们已经彻底失声。
这是真身。
以内景身神道修炼到极致，将神宫之主与自身肉体合一，显化出的雷部神人真身。
天地人神鬼五仙中，此人已经和现在的张之维一般，到达了人仙境界。
稚童抬起头，看着那尊两丈高的雷部神人。
青碧色的眸子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凝重。
只见其头顶的青帝长生树虚影开始生长。
三尺、五尺、一丈、两丈、三丈。
转眼之间，那株原本孱弱的小树，生长成了一株三丈高的巨树。
树干苍劲如虬龙，枝叶繁茂如华盖。树冠之上，开出了九朵青碧色的花。
花开九朵，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稚童双手结印，盘坐于长生树下。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开始与身后的长生树融为一体。
长生树，即是他。他，即是长生树。
这是《青囊长春经》的最高奥义，以身化树，以树证道。将百年苦修的全部草木命元，尽数化入这株青帝长生树中。
树在，人在。树枯，人亡。
两尊法身，一者雷部神人，紫雷绕体，威势滔天。一者青帝长生树，碧华流转，生机无尽。
在白玉台的两端对峙。
天空之中，乌云漩涡与青碧光华各占半边。紫色与青色交织，将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奇景。
只见那雷部神人一步踏出，右拳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