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年组半决赛第二场——”
裁判声音洪亮,传遍全场:“妙真道隐宗,明玑子前辈,对阵,少林寺,说难禅师!”
白玉台两端,两道身影同时出现。
明玑子道长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青色道袍,步伐从容,几步便来到场中央。
之前与段思平一战留下的些许伤势显然已经痊愈,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眼神清澈。
而他的对手,则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位老僧。
很老,非常老。
说难禅师佝偻着背,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脚踩一双磨穿了底的芒鞋,露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脚趾。
他手中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木拐杖,每走一步,拐杖都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就是这样一位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却让明玑子道长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五丈。
“说难……”
张之维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位老禅师,走的是佛门最苦、最难、最不讨巧的路子啊。”
张灵玉好奇问道:“师父,这位说难禅师,是什么来历?”
张之维沉吟片刻,缓缓道:“灵玉,你可知《华严经》中有云,‘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
张灵玉点头:“弟子听说过。此句意为,若想成就无上佛果,必先放下身段,甘为众生牛马,积累功德,磨炼心性。”
“不错。”
张之维目光投向场中那佝偻苍老的身影:“说难禅师,便是将这句经文,活成了自己的一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异人修行,历来有‘性命双修’之说。但与道家同时注重性命锤炼不同,佛门有一派认为,肉身不过是四大假合的臭皮囊,是暂居的客舍,不必太过执着。”
“这一派的修行法门,重性轻命,认为只要性功圆满,神魂成就,肉身自然可以舍弃,乃至成就‘元神圣胎’,超脱轮回。”
张灵玉若有所思:“所以,说难禅师的修行方式是……”
“磨。”
张之维吐出一个字:“用一生的苦行,磨去心中尘垢,磨去我执,磨去法执。”
“三步一拜,行脚天下,为人修桥铺路是磨,治病救人是磨。将自己的肉身当作一头老牛,任由风吹雨打,饥寒交迫,以此来锤炼那颗‘不为外物所动’的本心。”
“让自己永远在‘做众生马牛’的路上。”
张灵玉听得心神震动,看向场中那佝偻老僧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白玉台中,两人叙旧已毕。
明玑子道长忽然嘴角一翘,露出那招牌式的促狭笑容:
“说难和尚,你这把老骨头,怕不是比段秃驴还要脆。待会动起手来,可别三两下就散了架,老道我可赔不起。”
说难禅师呵呵一笑,漏风的嘴让笑声显得有些滑稽:
“明玑道兄说笑了。老僧这副臭皮囊,确实不值几个钱。倒是道兄的北溟道墟,老僧前日远远观之,实在心向往之。”
“哦?”
明玑子道长眼中精光一闪:“你想试试?”
“正有此意。”
说难禅师慢悠悠地说道:“只是老僧修行浅薄,怕是要让道兄失望了。”
“废话少说。”
明玑子道长摆摆手,眼中燃起战意:“佛门讲究‘言语道断’,咱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说难禅师那颤巍巍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样子,老道我都不好意思先动手。”
说难禅师微微一笑,也不着恼,只是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轻轻一拂。
刹那间。
天地变色。
说难禅师那佝偻的身躯中,骤然爆发出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气息。
这气息并非从外天地借来,而是纯粹从他自己体内,从那副看似腐朽不堪、行将就木的臭皮囊深处,喷薄而出。
一道金色的光芒,自他眉心亮起,旋即蔓延至全身。
金光所过之处,他苍老的皮肤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深深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抚平,褐色的老年斑迅速淡化消失,干瘪的肌肉重新充盈饱满,佝偻的脊背一节节挺直。
数息之间。
方才还颤颤巍巍、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老僧,已然变成了一位宝相庄严、身姿挺拔的中年僧人。
他的面容圆润饱满,双眉雪白修长,垂至颧骨,眼中神光湛然,周身肌肤隐泛金光,如同古寺中的金身佛像。
唯有那件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衣,依旧破旧不堪,与他此刻的庄严法相形成鲜明对比。
全场哗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是和那位道家前辈一样的返老还童?”
看台上,无数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张之维对张灵玉解释道:“不是肉身变了,而是他的‘神魂’显化,将肉身覆盖了。”
“神魂显化?”
“不错。”
张之维点头:“说难禅师走的是‘重性轻命’的路子。他的肉身确实已经苍老腐朽,但那只是‘臭皮囊’。”
“他真正修炼的,是藏于这臭皮囊之中的‘元神圣胎’。百余年的苦行,百余年的磨炼,他的性功早已圆满。”
“此刻显化的,不是肉身,而是他性功凝聚的‘龙象元神’之相。”
全场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震撼地看着场中那周身流转金色佛光、宝相庄严的说难禅师。
原来,那副苍老腐朽的臭皮囊之下,藏着这样一尊佛陀。
白玉台中,明玑子道长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说难禅师,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好一个‘龙象元神圣胎’!”
他大笑道:“说难和尚,你果然没有让老道失望!”
说难禅师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如钟,与方才的沙哑漏风截然不同:“道兄,请。”
“好!”
明玑子道长不再多言,一步踏出,五岳真形已然凝聚。
五色光华自他胸腹间升腾而起,化作五座巍峨山岳虚影,镇压四方。
他的身形虽然未变,但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仿佛一座亘古屹立的神山,突然活了过来,开始移动。
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
“五岳镇天!”
明玑子道长低喝一声,一拳轰出。
拳势如山崩,带着镇压一切的厚重与霸道。
拳未至,拳压已让白玉台的地面寸寸龟裂。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说难禅师神色不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看似极慢,仿佛老牛拉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掌出之时,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头白色巨象的虚影。
那巨象通体雪白,六根象牙如同六柄利剑,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象鼻高高扬起,发出无声的嘶鸣,散发出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
“白象托天!”
说难禅师一掌迎上。
拳掌相撞。
“轰——!!!”
一声巨响,如同山岳碰撞。
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交击处炸开。
明玑子道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对方掌中传来,那力量并非纯粹的蛮力,而是带着一种“承载万物”的厚重意境。
仿佛自己这一拳,不是打在人的手掌上,而是打在了一头能够托起天地的神象身上。
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坑。
说难禅师则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地面无声化作齑粉,却一步未退。
“好大的力气!”
明玑子道长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眼中战意更盛:“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腹间五色光华流转,五岳虚影开始融合。
泰山之稳、华山之锐、衡山之衡、恒山之固、嵩山之中——五岳归一,化作一座朦胧的“不周山”虚影。
“五岳归一·镇山河!”
一拳轰出,拳势比之前更强三分。
说难禅师眼中金光一闪,身后虚影骤变。
白色巨象的虚影一侧,又浮现出一道金色神龙的虚影。
那神龙盘绕在巨象身侧,龙首高昂,龙爪锋利,周身鳞片闪烁着璀璨的金光。
龙象合一!
化作头生龙角,背披鳞甲的龙象之身。
“龙象般若!”
说难禅师双掌齐出,一掌如象,厚重如山;一掌如龙,灵动如风。
双掌交叠,迎上明玑子的不周山拳劲。
“轰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声,如同闷雷滚滚,连绵不绝。
整个白玉台都在震动,防护光幕疯狂闪烁。
场中,两人一触即分。
这一次,明玑子道长倒退五步,说难禅师也退了三步。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真正的战意。
“好!好一个龙象般若!”
明玑子道长哈哈大笑:“再来再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加速,不再拘泥于正面的拳掌对轰,而是展开了身法。
脚踏禹步,身形如游龙,在白玉台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的拳势也随之变化,不再是单一的五岳镇压,而是将五岳之势融入每一招每一式。
一拳出,如泰山压顶;
一掌劈,如华山削岩;
一肘撞,如恒山撞钟;
一腿扫,如衡山横断;
一指戳,如嵩山定海。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涌向说难禅师。
说难禅师神色不变,双手结印,身形转动。
他的动作看起来依旧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截住了明玑子的攻击。
龙象虚影在他周身流转,时而化作白象,承载攻击;时而化作神龙,反击回去。
两人的战斗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到后来,寻常异人只能看到两团光影在白玉台中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
一团是五色光华流转,山岳虚影重重;
一团是金白二色交织,龙象法相庄严。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恐怖的冲击波,震得防护光幕剧烈波动。
看台上,所有人看得如痴如醉。
“这才是真正的性命之辩!”
主席台上,一位佛门宿老忍不住赞叹:“明玑道兄走的是性命双修、命功为主的路子,将五岳之势炼入肉身,举手投足皆有山岳之重,是以‘命’承载‘性’。”
“说难师兄走的则是重性轻命的路子,将肉身视为臭皮囊,专心锤炼性功,凝聚龙象元神圣胎,是以‘性’超越‘命’。”
“两条路,截然不同,却都走到了极致。这场比试,堪称佛道性命之辩的巅峰对决!”
场中,激战已到白热化。
明玑子道长忽然长啸一声,身形拔高,双拳齐出。
身后,五岳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五岳之上,各有一座道宫,宫中端坐一尊威煌神人。
五岳帝君!
“五帝镇岳!”
一拳轰出,五岳帝君同时睁眼,五道神光汇聚于拳锋之上。
这一拳,不仅有五岳之重,更有五帝之威!
说难禅师眼中金光大盛,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身后,龙象虚影骤然膨胀,化作一尊巨大的“龙象明王”法相。
那明王身披龙鳞甲,手持象鼻杵,座下是一头六牙白象,周身缠绕九条金龙。
“龙象明王·众生牛马印!”
说难禅师一掌推出。
掌印之中,竟浮现出无数画面:
一个年轻的僧人,三步一拜,额头磕出血来;
一个中年的行脚僧,在雨中为人修桥,浑身湿透;
一个老僧,在路边为病者施药,分文不取……
百年苦行,百年马牛,百年功德,尽数化入这一掌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一掌。
这是“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的一生践行。
拳掌相交。
天地失声。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
“轰隆隆隆隆————!!!”
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炸开!
光芒持续了整整十息,方才缓缓散去。
众人迫不及待地看向场中。
只见白玉台中央,再次出现了一个巨坑。
但这一次,坑的形状与之前不同,不是被轰出来的圆形凹陷,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去的,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掌印形状。
掌印深达数丈,五指分明。
坑底,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旋即,两人分开。
只见说难禅师双手合十,身后金光凝聚,一尊白象虚影缓缓浮现。
那白象通体雪白如玉,六根象牙晶莹如剑,象鼻高高扬起,散发出磅礴浩荡的威压。
白象身侧,一条金色神龙盘旋缠绕,龙首高昂,龙爪锋利,周身鳞片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龙象并立,庄严神圣。
“道兄,请。”
说难禅师声音洪亮如钟。
明玑子道长眼中战意升腾,不再多言,双手猛然展开。
刹那间,他周身那五色水墨般的山岳虚影骤然扩散,如同一幅长卷在空中铺展开来。
画卷之中,五岳巍峨,云雾缭绕。但这只是背景。
真正惊人的,是画卷深处,一片浩瀚无垠的幽深汪洋正在缓缓浮现。
那汪洋并非真实之水,而是由最精纯的先天一炁显化,黑沉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又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动能。
北冥汪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明玑子道长朗声吟诵,声音清越,穿透全场。
汪洋之中,一道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巨鱼之影自至深至暗处缓缓上浮。
鲲之巨影在深海中摆尾,搅动起淹没一切的涡流。
旋即,巨鱼跃出“水面”,于空中舒展变化,鱼鳍化翼,鳞甲生羽,化作一只翼展遮天、背负青天的神鸟,鹏!
鲲鹏显化,一阴一阳,一动一静,演化着天地间最根本的阴阳变化之妙。
而五岳虚影,则巍然矗立于北冥汪洋之中,如同五座定海神山,镇压狂澜,岿然不动。
“北溟道墟图!”
场中,两幅惊世异象遥遥相对。
一方是五岳镇北冥、鲲鹏化阴阳的道门圣图;一方是龙象并立、佛光普照的佛门法相。
最先出手的,不是说难禅师,而是明玑子道长。
只见他右手一引,北溟道墟图中,那翱翔九天的鲲鹏骤然俯冲而下,裹挟着北冥汪洋的浩瀚之力,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白光柱,直直轰向说难禅师。
鲲鹏搏风!
这一击,不仅有鲲鹏展翅九万里的逍遥之意,更蕴含着北冥汪洋吞噬一切的归墟之力。
说难禅师神色不变,双手结印,身后龙象虚影同时而动。
白象扬起六牙,神龙探出金爪,龙象之力交叠,化作一道金白交织的光幕,硬生生迎上那鲲鹏一击。
“轰——!!!”
巨响震天,气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防护光幕剧烈波动,主持阵法的天师府长老们齐齐闷哼。
然而,这只是开始。
鲲鹏一击被挡,明玑子道长非但不惊,反而哈哈大笑:“好!和尚,再接老道这一招!”
他双手虚抱,如怀天地。北溟道墟图中,五岳虚影同时震动,各自绽放出一道璀璨光华。
东方泰山,青色光华冲霄,化作一条青龙;
西方华山,白色光华破空,化作一只白虎;
南方衡山,赤色光华升腾,化作一只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