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鼓掌道:“精彩,太精彩了,教授,我想人们早就忘了你的身份还包括了哲学家,你是霍克海默的亲传弟子。”
“马克斯·霍克海默和特奥多尔·阿多诺,他们在二战废墟中看到了启蒙运动的终点。
在他们眼里,人类所谓的理性已经异化成了冰冷的工具理性。
他们认为这种理性只关心如何达到目的,而不关心目的是否正义,最终只会导致奥斯威辛,或者像你所说的,导致在丛林里倾倒橙剂的疯狂。
他们是极度悲观的,觉得文明已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里提出的观点是,现代战争是工具理性的终极体现。
他们认为,当人类把理性仅仅当成一种计算投入产出比的工具时,人就不再是目的,而变成了数据和零件。
其实麦克纳马拉就是这种工具理性的极致体现,是完美的活标本。
在麦克纳马拉那里,士兵不是人,是人力资源;平民不是生命,是一串数字。
“马尔库塞虽然在60年代成了叛逆者的偶像,但他本质上依然在恐惧,他恐惧这种极致的工具理性会制造出单向度的人,让大家在消费和娱乐中窒息。”
什么叫单向度的人?这源自于马尔库塞在1964年的《单向度的人》里提到了观点:“发达工业社会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它让人们爱上了自己的枷锁。”
资本就像是一个超级高效的笼子管理员,它不在乎你作为一个人开不开心,他只在乎如何用最少的口粮让你干最多的活,如何通过大数据算出你最爱看什么视频,让你刷到停不下来。一切都为了效率和产出。
这里的向度指的就是可能性。
正常的人应该是多维的,既能享受物质,也能批判现实;既能顺从规则,也能想象一种完全不同的社会。
但单向度的人失去了说不的能力。
他们觉得生活很累,但唯一的解压方式是买买买和刷短视频。
他们发现自己除了消费者这个身份,再也想象不出另一种活法。
在传统左派们看来,工人阶级应该因为贫困而反抗。
但马尔库塞发现,二战后的西方社会变了,蓝领工人也能买得起汽车和家电。
当工人们和他们的老板看一样的电视节目、去一样的海滩度假时,阶级被抹平了。
以前他们反抗社会,社会会镇压你;现在你反抗社会,商家会把你的反抗印在T恤上卖给你。
反叛成了一种潮流商品,这种包容比镇压更有效,因为它消解了反抗的严肃性。
马尔库塞意识到,既然工厂里的工人已经变得单向度了,指望他们革命是不现实的。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社会边缘群体:失业者、极度贫困者、少数族裔和学生。
他认为,只有这些还没被消费主义彻底招安的人,才具备打破体制的潜力。
因此,马尔库塞是后世白左们的基石。
“而教授你,和霍克海默、阿多诺、马尔库塞这些名字比起来,你提出了更高维度和更大范围的观点。”
“你渴望建立一套基于真理和普世价值的全球逻辑,输出到全球范围内。”
珍妮眼神里的崇拜都快要溢出来了。
林燃看着珍妮绿色的眼眸,陷入了思索。
因为他有无法言说的理由。
普世价值后世发展成什么样,林燃很清楚,成为了阿美莉卡最完美的画皮。
这层皮太好用了。
靠着这层皮,阿美莉卡完成了全球共识的建立,在各国都培养了一大批拥趸。
它在东欧催生了倒塌的围墙,在亚洲吸引了无数华人精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前往大西洋彼岸,为帝国的技术大厦添砖加瓦。
然而,这种基于价值观的全球化,本质上是极其脆弱的利益分配契约。
这层皮最后被阿美莉卡自己给扒下来了。
根本原因在于资本太贪婪了,它丧失了最基本的自我克制。
资本在普世价值和自由贸易的旗帜下,开启了史无前例的全球套利。
它们把工厂搬到亚洲,把研发留在硅谷,把利润藏进开曼群岛。
阿美莉卡的精英们告诉底层的钢铁工人和汽车工人:“这就是自由竞争,这就是进步的代价。”
但他们忘了,如果帝国的繁荣不能让铁锈地带的工人们买得起明天的面包,那么这些工人就会亲手砸烂这个帝国的招牌。
高喊普世价值的精英,宁可把万亿资金投入华尔街的金融游戏,也不愿给中西部的孩子们多修一座像样的桥梁。
当底层的愤怒积累到临界点,异类就会登场。
他不再谈论人权,他只谈论贸易差额;他不再谈论盟友,他只谈论谁来付钱;
他把普世价值踩在脚下,露出了里面的底色,赤裸裸的利己主义。
那是所有自由主义者的噩梦。
曾经定义了真理的国家不再相信真理,曾经输出标准的国家开始带头破坏规则,全世界曾经追随、仰望这套体系的人们,瞬间陷入信仰的真空。
这种信仰崩塌到了什么程度?大T在白宫反复横跳,大洋彼岸的自由主义拥趸们却还在知乎上做着驴党回来、一切就都会回来的美梦。
林燃看着珍妮完成了记录,他内心在期待,期待着苏俄的出招。
对于林燃而言,六十年后的剧本早已写就,那是资本贪婪的必然归宿,是熵增定律在政治领域的显现。
他并不在乎这层名为普世价值的画皮最后会被谁撕烂,他在乎的是当下,是这剂猛药投下去后,整场冷战格局将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林燃很清楚,当他把普世价值这套逻辑塞进美利坚的外交行囊时,真正该感到头疼的不是华盛顿,而是莫斯科的理论家们。
如果说过去苏俄还能靠着钢铁产量和反殖民口号在第三世界攻城略地,那么现在,林燃要强迫他们进入一个全新的赛道。
如果苏俄依然只会重复那套干瘪的生产力数据和阶级斗争话语,那么他们的软实力会无法支撑。
他们必须要拿出新的理论武器。
冷战是两个巨兽在比拼谁能给人类带来更美好的未来。
但只有科技和生产力进步的冷战是不完整的,理念上的革新更重要。
为了维持普世价值的画皮,阿美莉卡必须在内部维持更高水平的公平,至少在表面上要解决种族、贫困和分配问题。
否则,这层皮就会被瞬间戳破。
苏俄面对普世价值的渗透,不能再仅仅依靠KGB的监控。
他们必须思考如何建立一套同样具备吸引力的康米叙事?如何通过算法、通过更高效的资源分配、通过真正意义上的新人培养,来对抗消费主义逻辑?
如果双方为了证明自己才是人类的未来,而不得不去探索更公正的分配方案,那么,这场冷战就走向了对全人类更完美的方向。
这就是林燃的阳谋。
哪怕苏俄什么都做不了,仅仅只会复刻真实历史中,掏出所谓赫尔辛基协议,那么,林燃的目的也达到了一部分,至少给东欧的OGAS松绑了。
原时间线,面对卡特的人权攻势,列昂尼德多次在公开场合和私下会晤中对卡特表现出极大的愤怒,认为卡特破坏了美苏缓和的基础。
苏俄反击的起手式就是法律与主权,他们利用1975年签署的《赫尔辛基协议》作为挡箭牌。
《赫尔辛基协议》的第一条原则:尊重主权和不干涉内政。
这对OGAS来说是天大利好。
林燃期待看到双方在争夺真理定义权的过程中,不得不被动地释放出文明的红利。
“如果苏俄能接住我抛过去的这枚逻辑炸弹,并以此为契机,真正完善他们的计划经济模型,甚至融合某种社会主义的普世逻辑,那么人类文明可能会提前进入一个双向寻优的阶段。在那样的未来里,没有谁会被抛弃,没有谁会因为资本的贪婪而窒息,也没有谁会因为官僚的僵化而枯萎。”
当然,林燃不认为苏俄能做到,他期待的是华国,是OG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