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报》说,你开启了‘新约’。”珍妮把报纸翻了一页,声音很兴奋,“他们说你重塑了美利坚的灵魂。”
《世界报》的标题极具法式哲学:《新约,还是权力的受洗?》。
评论员在头版写道:“自托克维尔以来,从未有任何一位美利坚官员如此深刻地解剖过权力的傲慢...”
“《卫报》更夸张。”珍妮继续念道,“他们说麦克纳马拉留下的是尸体,你留下的是让我们重新开始思考文明的定义。”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不流血的断头台》。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你提出的普世价值,会化作利刃,悬在所有低效政权的脖子上。”
见林燃丝毫没有因为欧洲媒体的吹捧而高兴,珍妮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
她接着掏出一份和报纸显得格格不入的杂志:“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在夸我们。”
珍妮的声音冷了几分,“《Vogue Paris》倒是给了我一个头版,但我宁愿他们没给。”
林燃放下杯子,看着她:“他们说什么了?”
珍妮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杂志念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讥讽:“阿美莉卡派出了他们最智慧的大脑,却配了一个最乏味的衣橱...”
她把杂志“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胸口起伏着:“教授,这帮法兰西人太刻薄了。”
林燃看着珍妮恼怒的表情,知道现在怒气值也才20而已,而且法兰西的时尚杂志只是号召法兰西女郎,没有真把法兰西女郎送到他面前,问题不大。
“哦天哪,白宫团队的水准真糟糕,我们的年轻绅士们怎么能将如此不绅士的针对性文章放到,眼前这位如同天使般美丽的女性眼前呢。”
珍妮的脸上笑容取代了恼怒,但很快她又沉着脸说道:“不是大使馆的随员们送来的,这份杂志是这座官邸的法兰西侍从官送来的,这是不是法兰西人故意给我的下马威?”
在外交界,驻外使领馆的人员分为两类:外交衔人员如大使、参赞、秘书。
他们必须是本国公民。
大使官邸的大部分家政、餐饮、园艺和基础维护人员,通常都是在当地聘请的。
尤其这里是法兰西。
对于70年代的驻法大使来说,家里有一群穿着制服、操着流利法语、服务无可挑剔的法兰西侍从,本身就是地位象征。
林燃扶额道:“法兰西的管家也太不专业了,看来我要建议约翰更换管家了,正好他来之前也要换人。”
这里的约翰是指约翰·尼科尔·欧文二世,前任大使阿瑟·沃森已经于1972年10月离职,约翰还没有上任,因为尼克松下台,新总统福特还没有来得及签任命书。
毕竟不是谁都像赫尔姆斯那样,有林燃在白宫帮他催着总统签任命书。
珍妮摇头道:“不,教授,我想通了,这不是管家的错,甚至不是一个下马威。”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今天晚上在爱丽舍宫的晚宴,我需要调整我的着装风格,那里会有来自全欧洲的名流,尤其是女性,她们可都将教授你视为珍宝。”
说起这个,珍妮已经站在镜子前,整个人重新捡起斗志,势必要惊艳全场。
林燃看着珍妮的背影,心想,女人的战场果然属于这种地方,不过他的战场也要开始了。
“教授,给我四个小时。”珍妮从穿衣镜前转过身,“既然巴黎的媒体想要批评我的穿搭,我想我要去重新寻找今天晚上的战袍。”
林燃点了点头:“没问题,你尽管安排你的行程,本身我和陈文林的对话,对方也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场。”
......
二人分头行动,珍妮找来了VOGUE Paris的主编和她一起去逛街,搭配穿搭。
林燃则在等候着陈文林的到来。
陈文林是南越的外交官。
北越那边,基辛格已经和黎德寿聊的差不多了。
只有南越方面,他们不接受最终条款。
原时间线里,基辛格带着尼克松的最后通牒,在大使官邸的私人书房里对陈文林进行咆哮和威胁,明确表示:无论西贡签不签,阿美莉卡都会单独签署。
“我感到极度的愤怒和被羞辱。基辛格在吉夫苏尔伊薇特和黎德寿谈好了一切,然后回到官邸,像是在给一个家仆下达最后通牒一样告诉我们结果。”
“当我看清协定上的条款,尤其是允许北越军队留在南方的就地停火政策时,我浑身冰凉。我当时对基辛格说:‘这哪里是和平协定,这分明是我们国家的死亡证明。’但基辛格只是冷冷地看着我,告诉我如果不签,阿美莉卡国会会立即切断所有援助。”
“在西贡,我们曾以为自己是阿美莉卡盟友,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但在巴黎的那些夜晚,我意识到在华盛顿眼中,我们只是一个不体面的情妇。现在,这个男人急于回家去陪他的妻子,所以他要把这个碍手碍脚的情妇随便找个借口打发掉,甚至是直接把她推入深渊。”
上面大致就是南越方面在得知消息后的想法,其实和台北被抛弃没有两样。
但现在,来的是林燃,林燃在机场发表的讲话,让陈文林内心燃起了一丝希望。
“万一呢?”
在西贡方面看来,教授是唯一能扭转局面的人。
如果对方愿意支持,或者哪怕愿意倾向南越,南越都能有些许回旋余地。
“教授,全欧洲都在赞美您所提出的普世价值,但我只想代表西贡问您一个最无礼的问题,在越战的账单上,我们是否是为了换取这份体面,必须被划掉的代价?”
陈文林是用中文说的这段话,说出这句话时,陈文林死死盯着林燃的眼睛。
他习惯了基辛格那种把你当成数字的冷漠,也习惯了白宫官僚那种把你当成累赘的嫌恶,他想看出林燃的表情。
可惜的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燃严厉道:“为什么要问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文林感到窒息,对方的权势几乎如同实质,让他无法呼吸。
他顺带着联想到了在西贡的惊天流言,教授对康米抱有同情。
他过去不信,现在内心开始害怕,如果教授真的对康米抱有同情,那对方能做的可比基辛格能做的多得多。
“部长先生,自1969年尼克松提出本土化政策以来,白宫为了让你们能站起来,付出了多少?我们给了你们全世界第四大规模的空军,给了你们足以装备百万大军的美械,甚至手把手地教你们的士兵如何扣动扳机。但结果呢?”
“前年的蓝山行动在拥有绝对美军空中支援的情况下,你们的精锐部队在面对北越时依然一触即溃。白宫的那些官僚们,从麦克纳马拉到莱尔德再到基辛格,他们在无一不捶胸顿足,阿美莉卡从来不心疼弹药钱,他们痛心疾首是因为他们发现,哪怕是把美利坚的血管直接插进西贡的胸膛,你们依然长不出哪怕一丁点自愈的血肉。”
陈文林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关于补给线或丛林环境的难处,但林燃抬起手,制止了他。
“别跟我谈那些战术上的借口。”
“白宫的会计师们早就得出了结论:西贡政权在进行一场关于美援的无底洞式消费。你们的将军在倒卖汽油,你们的军官在领着吃空饷的鬼兵薪水,而你们的士兵在没有美军B-52轰炸机开路的情况下,连踏出防御工事的勇气都没有。”
“在基辛格的账本里,你们确实是多余的数字,是必须被割舍的腐肉。因为他发现,即便美利坚再投下五万条年轻人的性命,也换不来一个能自己走路的南越政府。体面地撤退已经是送给你们最后的仁慈。”
“一个只会伸手要钱、要命,却永远给不出战果的盟友,在任何理性的评估中,价值都等同于负数。白宫的精英们不仅是嫌恶你们,他们是感到了彻骨的绝望,那种投入了天文数字的资源,最后却只换回了一场漫长羞辱的绝望。”
陈文林瘫坐在椅子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过去这十年,我们替你们流血,替你们出钱,替你们制定计划。那时候,你们除了伸手索取,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自己挺直脊梁。现在,阿美莉卡已经决定要走了,你这时候才突然跑来问我说自己是代价?”
林燃也很气。
安南对华国而言就像是疾在腠理,不是问题,只是恶心,时不时来恶心你两下。
如果不是南越不争气,安南连疾在腠理都谈不上。
“现在,收起你的委屈,去准备你的演讲,我们还能保留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