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教授所带来的外交风暴,在全欧洲扩散开来。
从巴黎本地的世界报,到英格兰的泰晤士报,再到西德的镜报,都在讨论着林燃的讲话。
这是记者们的饕餮盛宴。
只有资深记者才有资格把自己的评论,放在自家报纸的头版头条。
约教授在巴黎的奥利机场代表阿美莉卡道歉,提出新的理论,哪个记者不想急头白脸地评论两句啊,评论家那也是家啊。
诺贝尔文学奖都有靠评论拿的,丘吉尔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很多人以为他得的是和平奖,但他确实拿的是文学奖。
当时的诺奖获奖理由写的是:“由于他在描述历史与传记方面的造诣,以及在捍卫人类崇高价值时的雄辩。”
可惜的是,两位来自纽约时报的记者没有这个机会。
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作为被纽约时报派来巴黎前线的随行记者,他们具备资格,但有珍妮在,压根就轮不到他们。
珍妮连夜写好评论通过电报的方式传回纽约。
鲍勃和卡尔只能坐在圣日耳曼德佩区街道的咖啡馆里看别人写的文章,光是想想都觉得委屈,明明是珍妮把他们派来的。
但来了,又只能在巴黎当地的Panda空间更新他们的论坛账号,这和在华盛顿又有什么区别?
靠窗的位置上,鲍勃·伍德沃德把风衣搭在椅背上,正低头翻着一份刚印出来不久的《世界报》,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气味。
对面的卡尔·伯恩斯坦则靠在椅子上,点燃一支高卢烟,烟雾在他面前缓慢升起。
桌面上摊着一叠报纸,法文、英文、德文混在一起,好似刚开战完的新家现场,这些报纸就是家居。
这里的本地人,也拿着报纸在看。
在咖啡馆送咖啡的服务员,能不断看见出现在报纸首页的教授的脸。
“鲍勃,你看看这个阵仗。”为了不让法兰西人认为阿美莉卡佬素质低下,卡尔很克制自己,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我刚才从街角那家报摊一路数过来,二十八份报纸,二十七份的头版都有他。”
时下阿美莉卡游客在欧洲人的眼中属于没素质的典型,说话声音大、不讲法语、文化敏感性低、穿着随意、不够优雅、过度消费、炫富...
总之后世华国游客遭遇过的待遇,现在的阿美莉卡人也在遭受。
时下的报刊专栏、讽刺漫画、旅游评论中,你都能看到对阿美莉卡人的嘲讽。
卡尔·伯恩斯坦作为记者,他经常能看到,因此格外注意自己所表现的素质。
他可不希望自己作为阿美莉卡声名鹊起的媒体新星,被法兰西同行抓住把柄,嘲讽他没有素质。
鲍勃听到后震惊道:“什么报纸这么没有眼力见,头版居然不是教授?”
卡尔从一堆报纸底下抽出一本杂志递到鲍勃面前:“我说错了,不是报纸,而是杂志,《VOGUE Paris》不是。”
鲍勃·伍德沃德看到标题之后整个人直接笑嘻了,不过笑意只在他脸上出现了那么一瞬,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对方表情,卡尔·伯恩斯坦还真注意不到。
“这可不太友好。”鲍勃指了指《VOGUE Paris》的封面说道。
上面赫然是珍妮·赫斯特,旁边的配文是:“阿美莉卡派出了他们最智慧的大脑,却配了一个最乏味的衣橱。”
卡尔·伯恩斯坦说道:“你就说好笑不好笑吧。”
鲍勃严肃道:“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嘴上说着不好笑,但鲍勃手可一下没停,直接翻开杂志,已经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我们在奥利机场看到了一位神祗,但遗憾的是,他身后的随行人员却带着一股浓郁的波托马克河烟草味。赫斯特女士的灰色套装剪裁得体,但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它太得体了,像是一份毫无差错的会议纪要。在教授的魅力面前,这种缺乏魅力的穿搭,简直是一种视觉上的平庸。
赫斯特小姐,请你注意!你是教授的伴侣,不是教授的秘书!
阿美莉卡派出了他们最智慧的大脑,却配了一个最乏味的衣橱。看着珍妮女士严谨的黑色高跟鞋,你很难想象她能陪教授在圣日耳曼德佩区的深夜里讨论萨特。也许教授需要的是一位像凯瑟琳·德纳芙那样,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解构存在主义的法兰西缪斯,而不是一个时刻准备掏出记事本的速记员......”
《Vogue Paris》是《Vogue》的法兰西版,但其背后的康泰纳仕负责支付印刷费用,什么被印刷完全由巴黎的编辑部决定。
鲍勃看完之后,没有忍住笑意,又咧嘴笑了笑:“法兰西人对阿美莉卡人太刻薄了。”
卡尔·伯恩斯坦补充道:“法兰西的时尚杂志只是用赫斯特小姐对待下属的方式对待她。”
鲍勃·伍德沃德对着他背后面露难色道:“赫斯特小姐,早上好。”
“这本杂志的编辑部简直是毫无水平,甚至是充满了下流的偏见!”卡尔·伯恩斯坦转弯的速度比他在《华盛顿邮报》截稿前改稿的速度还要快,他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带着正义凛然的愤怒,甚至连脊背都挺得笔直,像是正对着并不存在的珍妮·赫斯特宣誓效忠:
“他们根本不理解什么是现代高效的政治形象!在这种外交博弈中,赫斯特小姐严谨、精密且滴水不漏的风格,才是对教授思想最好的视觉注脚。法兰西人只会把丝巾系在脖子上讨论风花雪月,他们懂什么叫行政美学吗?这种充满歧视的言论,简直是对阿美莉卡外交团队的侮辱!”
卡尔说得唾沫横飞,甚至还用眼角余光疯狂确认背后那道可能存在的阴影。
鲍勃·伍德沃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冷峻终于崩塌了。
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随后演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大笑,肩膀颤抖得差点把桌上的黑咖啡洒出来。
“别紧张,卡尔。她还在大使官邸呢,根本不在这里。”鲍勃一边笑一边抹掉眼角的泪水,“事实证明,你刚才那番关于行政美学的论述,比《VOGUE》的专栏还要精彩。”
卡尔·伯恩斯坦意识到自己被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木讷寡言的搭档耍了,羞恼与解脱感同时冲上大脑。
“鲍勃,你这个混蛋!我们要是在水门事件里也玩这种恶作剧,我保证尼克松还没下台,我就先心脏病发作了!”
两人终于卸下了那种刻意维持的文明素养,彻底笑作一团。
伯恩斯坦阵响亮而粗犷的笑声,配合着伍德沃德拍打桌子的闷响,在这间以静谧著称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法兰西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停顿了。
法兰西绅士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传递的信号清晰无比:阿美莉卡人果然没素质啊。
卡尔注意到了周围发生的一切,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缩回有素质的壳里,但鲍勃已经完全放开了。
“看吧,卡尔,他们现在觉得我们是野蛮人。”鲍勃把《VOGUE Paris》重新推到卡尔面前,“但他们不知道,正是阿美莉卡野蛮的生产力,供养了法兰西引以为傲的优雅。
我们负责在底特律的工厂里干脏活,而他们负责在巴黎的阳光下对我们指手画脚。”
卡尔·伯恩斯坦叹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抓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随他们去吧。既然教授提出了普世价值,那这帮法国人迟早会发现,他们眼中的阿美莉卡野蛮人,其实是唯一一群愿意花大价钱尊重他们这种法式优雅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虽然这次收敛了许多,但落在周围法国人的耳中,依然是那种无可救药的阿美莉卡噪音。
......
此时珍妮确实在大使官邸,拿着报纸在给林燃念欧洲媒体对他昨天讲话的报道。
大使官邸的壁炉里,火焰熊熊燃烧。
林燃坐在扶手椅里,面前摊开着还没动过的早餐。
珍妮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抓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报纸。
窗外的巴黎依然笼罩在冷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