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要小瞧任何能在历史中留下姓名的人物。
更何况是柯西金这种,在康米阵营中少有的,对现代企业经营那一套有着深刻理解的人物。
他曾经仔细研究过福特汽车和通用电气的管理模式,总结出资本主义的强大之处不在于剥削,而在于其对成本控制、技术迭代和供应链反应速度的极致追求。
柯西金意识到苏俄缺乏价格发现机制。他曾尝试利用早期的计算机技术来模拟资本主义市场的价格波动,试图用算法来实现市场的功能,从而解决计划经济的迟钝问题。
柯西金改革的实质就是建立一套国家股东-职业经理人的现代企业模式。
对方也许会因为时代的局限,思考不到逻辑盲点,但一旦你点出来,他能迅速想清楚背后的逻辑。
“这个时间点,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出现在北极永夜的极光,瞬间照亮了柯西金脑海中那些琐碎、杂乱却一直无法拼凑完整的碎片。
作为顶级会计师,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确实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时刻。
在克里姆林宫活跃的政治动物们最清楚,时间非常重要,也许你毫无能力,但只要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位置,命运就会将你推到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高度。
战争中,战略窗口往往转瞬即逝。
在此之前,莫斯科对尼克松冲击的解读大多停留在意识形态的欢呼上:资本主义在崩溃。
但柯西金此刻在林燃的点拨下,看到了硬币的另一面。
美元脱钩黄金,意味着全球金融秩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以来最大的信用真空期。
此时的世界就像一群迷失在通胀风暴中的商船,急需一个能停靠的、有基石的港口。
华盛顿在自废武功,他们亲手拆掉了支撑战后三十年繁荣的黄金支柱。
如果苏俄在这个时候推出金卢布,这意味着他们在接管世界对货币的信任。
过去苏俄曾经两次推出金卢布,一次是二十年代,第二次是五十年代的时候。
过去苏俄若重新捡回金卢布方案,会面临一个难题,那就是其信用如何保障。
1950年1卢布的金含金量为0.222168克;1961年,苏俄进行10:1的货币缩减。
按理说,新卢布的含金量应该是旧币的10倍,但莫斯科最终只将新卢布含金量定为0.987412克。
这种朝令夕改外加卢布无法自由兑换,导致苏俄在资本家和西欧国家那压根就没有信用可言。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阿美莉卡先干了。
大家都在泥潭里,谁也不比谁干净。
阿美莉卡废除布雷顿森林协定,实际上是给苏俄送上了一份厚礼:亲手拆掉了苏俄进入全球金融体系的道德围墙。
全世界的资本家现在都在惶恐,手里不断贬值的美元急需一个能保值的地方。
如果苏俄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哪怕以前有过污点,但只要现在承诺真金白银,那苏俄会瞬间变成唯一的拯救者。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苏俄的信用成本竟然比阿美莉卡还要低。
华尔街不会介意你们1961年干过什么。
他们只在乎,如果今天他们把设备和技术运到莫斯科,明天赚回来的卢布是不是真的能换成金条。
由贪婪驱动的信用比任何外交协定都要稳固。
这是外部环境的有利条件。
内部方面,中东战争和美元黄金脱钩导致国际油价飙升,苏俄正迎来前所未有的财政盈余。
苏俄拥有了从未有过的经济宽松度。
内部方面,对抗阿美莉卡对莫斯科的官僚来说有着天然的正当性,这是过去长达二十年冷战所决定的。
随着《波莱罗舞曲》的鼓点越来越密集,林燃的声音适当地响起:“如果你告诉莫斯科的官僚们,我们要搞改革、要搞开放,他们会觉得你在背叛信仰。但如果你告诉他们,金卢布是勒死美利坚金融BAQUAN的最后一道绞索,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就不再是经济改革,这是一场金融领域的斯大林格勒战役。”
林燃举起杯,目光如炬,“在内部,这个计划拥有前所未有的正当性。因为它的逻辑完全契合冷战思维:既然美利坚自毁长城、抛弃了黄金,那么苏俄捡起这块阵地,就是要在信用战场上彻底击溃敌人。这种重回金本位的姿态,在意识形态上被解读为社会主义对资本主义违约行为的道德审判,没有任何一个强硬派能跳出来反对。”
柯西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颤栗。
他看了一眼林燃,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技术,还懂政治,不仅懂白宫政治,还懂克里姆林宫政治。
“他甚至帮我把背叛的理由都找好了。”柯西金在心里自嘲地想。
“这个时间点,错过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柯西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抬起头,眼神中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整理了一下西服的领口,感觉自己回到莫斯科之后,将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准备在历史巅峰进行惊天豪赌的红色大班。
“教授,”柯西金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你为什么要帮莫斯科?”
林燃知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好在,自己早在过去十年时间里,已经充分建立起了自己的信誉。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帮莫斯科?”
接着缓缓开口道:“我在伦敦帮助过莫斯科,我指点过科罗廖夫,我在月球的时候帮助过莫斯科,让加加林能够成功返回地球,把首次登月的功劳让给了莫斯科。”
“我在日内瓦帮助过红色华国重回GATT,我在日内瓦和北越代表和谈,我对康米从来没有任何的恶感。”
“我从未排斥过一个国家选择和资本主义不同的路线。”
“相反,我对此充满敬畏。这是国家的自由,也是文明的幸事。”
“如果全人类都挤在同一条船上,遵循同一种逻辑,那么只要这个逻辑出现问题,整个文明可能会像恐龙一样彻底灭绝。”
“我只希望看到人类这个文明,能够往前发展,能够走出地球。”
“最终如果能实现这个目标,是康米还是资本主义,其实并不重要。”
林燃抬头看了看节日大厅绚烂的天花板:
“地球太小了,阿列克谢。小到一旦爆发世界大战,这里连作为墓地的空间都不够。”
“外星人出现后,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人类不能一直被局限在地球上。”
柯西金彻底沉默了,《波莱罗舞曲》的旋律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狂想,两人都陷入了安静。
柯西金深吸了一口气,向林燃鞠了一躬,“教授,虽然我无法完全理解你的高度,但我承认,你描述的那个未来,让这块生锈的钢铁,重新感觉到了温度。”
林燃微微一笑,他不知道柯西金回去之后能做到什么地步,但他会抱有期待,期待苏俄能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