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说了一句:“阿列克谢,离开这里后,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在外面不会承认这个方案出自我之手。”
柯西金笑了笑,伴随着舞曲的最后一个重音,他往前走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向身后挥了挥手。
他在走的过程中,在心里慢慢复盘整个方案:黄金卢布、航天正当性、OGAS、自由市场...
他必须非常精准,一步不差地扣动扳机,才有可能成功。
现在也许是唯一的时间窗口没错,但不代表你在正确的时间窗口做出正确的决定就一定会有正确的结果。
世界是混沌的系统,没人能预测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燃,蓬皮杜已经带着舒曼出现在了他身边,柯西金内心自嘲,大概现场关注这里的人都很想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教授,天哪,我刚才看见了什么,阿列克谢·柯西金又是恍惚又是致敬。”
柯西金消失在大厅尽头的阴影中,还没等林燃收回目光,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蓬皮杜的烟斗已经重新点燃,舒曼外长则下意识地整理着领带。
舒曼紧接着补了一句,语速极快:“教授,媒体总说您拥有一种现实扭曲力场,我原本以为那只是阿美莉卡式的夸张修辞,但现在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会魔法?”
林燃回答道:“我也希望我会魔法。”
他内心想的是,自己大概是只会两个魔法的魔法师,如果穿梭时间和穿梭空间算魔法的话。
“总统先生,莫里斯,你们太敏感了。”林燃接着说道:“阿列克谢只是年纪大了,再加上这里是巴黎,香槟的气泡偶尔会让最清醒的头脑也产生一点点迷离。”
蓬皮杜显然不信,但他的面孔被烟雾所笼罩:“教授,希望柯西金回到莫斯科之后不会被为难,毕竟这里发生的一切是秘密又不是秘密。”
“我们禁止在自由社交环节记者以任何形式拍照,但现场的参会人员他们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比照片夸张一百倍的形式,传播到世界各地。”
“你永远不要相信记者的操守。”
“柯西金先生只是向你鞠躬,媒体就敢把这写成,红色巨人的二号人物匍匐在教授的脚下。”
“就像南越的陈文林和北越的黎德寿一起站在你左右两侧,媒体们能渲染成他们是教授的傀儡。”
“好吧,大概教授你本人是安全的,白宫和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们不会让你出席听证会,要求你反复证明自己和苏俄没有关系。”
“毕竟你有阿美莉卡民众的支持,华盛顿的政治人物们可干不出丢掉选票的事情。”
蓬皮杜滔滔不绝,似乎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缓解内心的震撼。
舒曼则在想,如果只是因为阿列克谢年纪大了,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自己别说让柯西金这样的大人物失神,自己就连让苏俄大使失神都做不到。
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林燃笑着说道:“蓬皮杜总统,我必须承认你太了解记者了。”
蓬皮杜理所当然道:“法兰西的记者可要比阿美莉卡的尖酸刻薄多了,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要在头版头条去批评一位本职工作不是夫人的女性。”
他还没有停下:“另外教授,作为一位前辈,我想给你一个忠告,自由阵营和康米阵营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像五十年代那样对立。”
“但你最好还是要和康米阵营保持距离,毕竟环境总是会变的。”
“但政治的本质是钟摆。今天它摆向缓和,是因为大家都在失血,需要停下来包扎伤口。可一旦伤口结痂,那股名为阵营的本能就会重新苏醒。现在的和平,不过是两场风暴之间的宁静。”
“哪怕是神,也有被审判的风险。”
“教授,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这种物理学上的守恒,在政治中同样适用。”
“你的现实扭曲力场越强,它所对抗的现实张力就越大,由于你改写了太多人的剧本,在那一天到来时,你将面对的是全世界所有平庸之辈联合起来的清算。”
“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幕的出现。”
蓬皮杜叹了一口气,那是发自肺腑的悲悯。
他见过太多天才被庸才吞噬,见过太多先驱被他所救赎的人群推上火刑架。
蓬皮杜似乎在预言,又似乎在阻止他所预见到的未来发生。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教授,请相信我,法兰西会是你最后的港湾。”
“这里是伏尔泰和卢梭的故乡,这里有保护流亡天才的传统。我们或许无法在重工业上对抗苏俄,也无法在金融上对抗阿美莉卡,但只要爱丽舍宫还挂着这面三色旗,这里的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
林燃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再回答什么,三色旗不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吗?
等蓬皮杜带着舒曼离开后,林燃只是举起杯,对着蓬皮杜离去的背影,在心中完成了致意:“谢谢你,乔治。”
......
1973年巴黎的清晨,昨晚爱丽舍宫的余温还未散去,全世界的舆论已经被点燃。
餐桌上摆放着最新出版的《国际先驱论坛报》,头版头条是一张足以载入史册的照片:林燃神情淡然地伫立中央,左侧是南越外长陈文林,右侧是北越代表黎德寿。
三人手上举着香槟站在一起,背景是法兰西辉煌的吊灯。
标题只有一行简短的大字:《文明的调停:教授在巴黎又一次创造奇迹》
就在此时,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林燃拿起听筒,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教授,你把整个国务院都搞瘫痪了。”亨利·基辛格说道,“福特总统五分钟前刚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指着那张照片问我,既然我们的教授能让南北越坐在一起喝香槟,那我们过去八年在西贡的丛林里到底在忙些什么?”
“全美的报纸都疯了!教授,请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在昨天那个该死的晚宴上,让那两个恨不得生吞了对方的人,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并肩站立的?”
“总统先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我们都想知道。”
林燃靠在床头,听着基辛格的焦虑与好奇,咧嘴笑了笑:“亨利,你知道的,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神迹,只有精密计算后的必然结果。”
“首先,我说服了陈文林。你知道的,我们要冻结南越官员在阿美莉卡的财产,我们要让他们的财产变成我们在全球范围内的道德赎罪券。而陈文林有机会转移他的财产到瑞士。”
“我敢肯定,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面前,他不敢拒绝我的任何决定。”
“黎德寿呢?”基辛格追问:“他可是硬骨头,我和他在日内瓦谈判过很多轮。”
“这就是关键所在。”林燃翻动着报纸,语气从容,“我和北越的阮文孝将军在日内瓦和谈过,尽管那次我们没有谈出成果,但我们之间建立了联系,安南未来想要获得亚洲投资银行和亚洲发展银行的投资,想要发展,想要像华国那样,能够和自由阵营做生意,那么他们必须听我们的。”
“因此,我和阮文孝约定的是,如果陈文林代表南越上台展示诚意,那么为了对等,黎德寿也必须出现在那个镜头里。”
“这是一个相互质押的过程。”
“我告诉阮文孝,让他转告黎德寿:这不关乎意识形态,这关乎获胜的姿态。如果北越拒绝,那么全世界都会认为他们是拒绝文明的野蛮人;但如果他们站上来,他们就是和阿美莉卡一起重新塑造亚洲和平的组成部分。”
“阿美莉卡没能在安南的战场上体面地撤退,水门事件和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破灭让阿美莉卡信誉扫地,但我通过这样的方式,让阿美莉卡的道德招牌损失降到最低。”
基辛格叹气道:“教授,你又一次用个人英雄主义挽救了华盛顿的形象。”
除此之外,基辛格的内心还闪过另外一个念头:怎么这张照片里的主角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