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握着听筒,在白宫西翼属于自己的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燃能从沉默中感受到对方的情绪起伏,大概是嫉妒和羡慕交织在一起。
因为在林燃所看到的历史里,基辛格从来都不是什么甘于躲在幕后的苦行僧,他一直都是把外交舞台当成好莱坞红地毯的表演艺术家。
这种表演和受到追捧,甚至让尼克松嫉妒。
当意大利女记者奥莉娅娜·法拉奇通过渠道请求独家专访时,基辛格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原因很简单,他刚看过法拉奇对北越名将武元甲的采访,对这位以尖锐、咄咄逼人著称的女记者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除此之外,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坦承,这次接受采访“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虚荣”。
他自信能掌控局面,想借法拉奇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国际舆论中的独行侠形象,让全世界都知道:真正主导阿美莉卡外交的,是他亨利·基辛格,而不是白宫那位总统。
采访在白宫办公室进行。
法拉奇一上来就直击要害,层层诱导。
基辛格起初还试图保持外交官的矜持,但虚荣心很快占了上风。
当被问及为什么阿美莉卡公众那么喜欢他时,他得意地把自己比作西部牛仔:“阿美莉卡人喜欢那种独自骑马、带领马车队前行、单枪匹马闯入小镇的牛仔,我就是那个牛仔。”
他还被引导着承认越战毫无用处,并暗示自己比尼克松更具全球影响力。
这些话一出口,就成了炸弹。
采访结束后,文章先在意大利《欧洲人》周刊发表,随后被全球媒体转载。
基辛格的“牛仔论”瞬间成为国际笑谈和争议焦点。
尼克松勃然大怒,一度冷落他,甚至拒绝见面。
基辛格自己后来也后悔不迭,称这是“我与媒体人士进行过的最灾难性的一次对话”,包括在回忆录里感慨自己愚蠢。
而对法拉奇来说,这场采访却成了她职业生涯的巅峰转折点。
原本已是知名战地记者的她,一跃成为“20世纪采访女王”,获得“没有一个世界大人物会对她说不”的传奇殊荣。
她的《采访历史》一书因此声名鹊起,全球政要开始既畏惧又渴望她的笔锋,因为她让基辛格这样的大人物在虚荣驱使下,亲手撕开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幕后形象。
基辛格配合这场采访,表面是好奇加礼貌,本质却是一己私欲。
他想借法拉奇的平台继续在全球名利场闪耀,却没想到,这反而成全了法拉奇的女王之名,也让自己的表演永远定格在历史里。
后来法拉奇在1980年的时候也采访过华国某位大人物长达四个多小时。
回到白宫,嫉妒的情绪依然存在,对象换了,被嫉妒的对象也换了。
基辛格在电话里保持着外交官的得体与赞叹,但作为这个时代的权力大师,基辛格的内心正在复盘林燃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博弈节点。
除了林燃所读到的嫉妒和羡慕外,还有挫败感出现。
这是“我知道他在变魔术,他把手法告诉了我,但我如果提前知道也变不出来”的无力感。
基辛格在心里推演着,如果换做他亨利·基辛格试图促成这张照片,他会卡在哪一步?
第一步就会卡在身份上。
“北越人会相信我吗?”基辛格自嘲地想。
显然不会。
在北越人的眼里,他亨利是那个下令轰炸河内、在谈判桌上出尔反尔的帝国主义走狗。
当他谈论获胜的姿态时,对方只会看到战术陷阱;当他谈论文明时,对方只会想起B52轰炸机的轰鸣。
基辛格的一切招数都带着血腥味,在康米阵营毫无信用可言,扫个充电宝都扫不出来。
林燃的话恰恰相反,他的信誉是从热线开始积累的,那时候就和柯西金建立了联系,在美苏联合登月过程中得到了确立。
这一切都是他所做不到的。
基辛格继续剖析着教授的手法。
他发现教授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那些看上去不可能的事。
“他不仅算准了陈文林的恐惧,还算准了黎德寿的虚荣,甚至算准了阮文孝那点微弱的民族良知。”基辛格心想,自己只能算出地缘政治的得失,教授却能算准人心。
就像亨茨维尔隆中对那样,连选民们的心都算准了,为尼克松谋划出了一条重回白宫的通天大道。
想到这里,基辛格觉得尼克松输的不冤,说不定教授就等着他去窃听呢。
如果基辛格去操作,他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细节纠纷,这些琐碎的利益平衡会迅速拖慢节奏,最终导致神迹流产。
最后就是场合,在一个封闭的场合完成这一切,哪怕失败也能把损失控制在最小。
就算陈文林或者黎德寿不配合,由于现场只有极少的记者,也能管控信息流通,防止其对外扩散。
“教授,福特总统让我向你表达敬意,你又一次完成了奇迹,为阿美莉卡在国际舞台上赢得了尊重和口碑。”
“他很高兴,说回到白宫之后要为你举办庆功晚宴。”基辛格回过神来之后,连忙说道。
林燃笑着说道:“帮我转告总统先生,这都仰仗他的指导,如果不是他告诉我,南越官员在华尔街有着巨额资金,我的计划就会失去最关键的一环。”
挂断电话后,基辛格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华盛顿的天空,脸上不由得出现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