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鲍勃·伍德沃德开的拙劣玩笑,但当他顺着鲍勃的视线缓慢地转过头时,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瞬间降到了零度。
在大使官邸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后,珍妮·赫斯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阳光打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而她的身边,正是林燃。
“看来,《纽约时报》的薪水确实发得太丰厚了,才让两位有这么充裕的精力,在大使官邸,研究我这根空着的无名指。”
珍妮的声音不高,她缓步走上前,高跟鞋发出的每一声脆响都像是踩在卡尔的神经上。
“赫斯特小姐,我,我们只是在讨论关于采访的...”卡尔支支吾吾,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领口,再巧舌如簧此时也乱了阵脚。
他太清楚珍妮的手段了,对方只需要一个心情不悦,就能让他和鲍勃去报道下半年的西贡难民营搬迁。
珍妮停在卡尔面前,冷冷地看向两人:“‘还跟我玩这招’?看来二位私下很喜欢调侃我?”
“好了,珍妮。”林燃适时地开口了,他走上前,轻轻按了一下珍妮的肩膀:“毕竟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我总想等到一个完美的时刻,等到一个完美的戒指出现,再送给你,以至于这件事拖了太久太久。”
此时的珍妮已经顾不得理鲍勃和卡尔了,这两人压根就不重要了,甚至在珍妮的世界里已经和消失没区别。
“完美的戒指?”珍妮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不解,她本来以为林燃会用借口来搪塞过去,结果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林燃点了点头:“没错,我想送你的不是钻戒,那种被戴比尔斯公司包装出来的所谓永恒。”
“也不是地球上的宝石。”
“那些配不上你,配不上我们之间真挚的情感。”
“自从巴兹在月球上发现了外星造物,外星造物又消失后,我一直在着手准备要亲自登上月球,没人比我更合适去月球寻找外星造物了。”
“我准备在这过程中,在月球南极寻找一块带有明显宇宙射线刻痕的陨石,熔铸进戒托里,在那枚钻戒面前,地球上的所有钻石都会显得黯淡无光。”
“因为它承载的是人类文明跨越重力的勇气,是人类文明走向宇宙的开始。”
珍妮长久地注视着林燃。
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里举行婚礼。
但此刻,在林燃以星辰为聘,以文明为约的宏大叙事面前,她感觉自己过去的想法是那么地世俗,林燃能给的是其他人都无法给的。
“你总是知道如何让我无法拒绝你的拖延。”珍妮自嘲地笑了笑,眼中的冰霜彻底融化,“不过教授,比起你去月球要承担的危险,我宁愿这份浪漫打一定的折扣。”
“这任务可以让巴兹去完成,而不是你亲自去。”
林燃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放心,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失败二字,我去那肯定是有万全把握。”
接着林燃看向鲍勃和卡尔,“两位先生,我们的采访可以开始了吗?”
珍妮站在林燃身侧,扫了一眼卡尔,那眼神让后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虽然你们刚才的行为极其幼稚且冒犯,”珍妮跟着开口了:“但看在教授的面子上,这次我可以不予追究。”
她停顿了一下:“但记住,如果再有下次,或者我再在任何地方听到关于我的无聊调侃,我会亲自签发调令,把你们派到中非最偏僻的部落研究方言。在那里,你们唯一能采访的对象只有羚羊。”
鲍勃干笑两声,忙不迭地擦着汗:“赫斯特小姐,请放心,我们一定不会犯错,我们还希望能通过在纽约时报的良好表现,赢得一张在你和教授的世纪婚礼上出席的邀请函呢。”
显然,珍妮脸上的笑容,说明鲍勃这话彻底把这件事给翻篇了。
鲍勃接着转述了法拉奇在外面的请求,林燃听见这个名字后,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珍妮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大使官邸大门再次被推开,鲍勃和卡尔一左一右,将法拉奇引向了会议厅。
这回路上鲍勃和卡尔半句话不敢说,面对法拉奇的问题,他们绝口不谈。
而法拉奇以为是自己的理由打动了林燃。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是未来的自己打动了林燃,因为她在八十年代采访华国的大人物,让林燃想到了这个名字,于是乎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未来的自己帮助了现在的自己。
自从走进会议厅开始,法拉奇的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钉在林燃身上。
她把军绿色风衣随手甩在路易十六风格的扶手椅背上,与这间华丽的屋子格格不入。
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分享这个词从来不属于她。
在法拉奇的逻辑里,采访是一场一对一的决斗,必须在密闭的房间里,用浓烟和近乎窒息的逼问,逼出对方灵魂深处的真相。
但今天,在巴黎的大使官邸,她却不得不和其他两个新人分享教授的采访。
这次采访仿佛不是决斗,而是觐见。
她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对方坐在中央,面无表情。
哪怕在来之前,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对方是人,对方也会有人的弱点,也会有人的欲望,但在真正近距离看到林燃的时候,她感觉到对方和神也差不多了。
完美的外表,权力的光环,顶级的大脑和从未有人触及过的名望,这一切组合起来,让法拉奇有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沙龙厅内的空气陷入了停滞,三台录音机微弱的转动声成了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法拉奇的声音为采访拉开了序幕:“伦道夫·林,你是否偶尔也会感到厌倦?厌倦于扮演全知全能的上帝?”
林燃笑了:“如果你认为我是上帝,那你就不会称呼我的全名,如果你称呼我的全名,那我就不是上帝。”
“既然你已经给了我凡人的标签,我又何来扮演上帝的厌倦呢?”
鲍勃和卡尔在这一瞬间就感到了语言中的交锋。
法拉奇一方面在言语上封他为神,另一方面在行为上却把他当成普通受访者。
“教授,让我们谈谈《战时资产紧急处置法案》的法律边界。”鲍勃试图把采访拉回到现实世界里来。
什么上帝离他们实在太过于遥远,鲍勃也不认为教授在扮演什么上帝。
“根据信息的进一步披露,总统先生在白宫对外发布了声明,将没收南越官员在阿美莉卡的财产,没收一个主权国家官员的私人财产需要经过漫长的司法审查。但福特总统却选择了最激进的总统行政命令。这种先没收、后定罪的逻辑,究竟是为了惩罚腐败,还是为了在美军撤离前,强行将西贡的残余价值进行结算,以挽回我们在越战中的损失?”
林燃说:“都不是,它最重要的目的是惩戒,是警告,是禁止未来再出现尾巴摇狗的行为。”
“长期以来,华盛顿的外交陷入了一种荒诞的寄生逻辑,我称之为尾巴摇狗。那些依附于美利坚羽翼下的小国政权,往往利用冷战的阵营恐惧作为抵押品,公然绑架华盛顿的战略决策。他们挥霍着阿美莉卡的税金,消耗着阿美莉卡青年的生命,却在后方忙着将财富转移到华盛顿的房产和瑞士的账户里。因为他们笃定,只要他们高喊反抗,美国就不得不为他们的腐败与无能买单。”
“总统先生的这道行政命令,是给这种政治勒索划上的休止符。它是在向全世界的盟友发布一个清晰的信号:美利坚的介入不是无限期的提款机,更不是你们用来转嫁失败的保险箱。”
法拉奇的声音在会议厅回荡,她站起身,直指林燃:“教授!你不能这样无耻地混淆概念!越战从来不是什么尾巴摇狗,它明明是肯尼迪、约翰逊和尼克松为了他们个人的政治私利,在阿美莉卡那头名为军工复合体的怪兽驱动下,发动的一场彻头彻尾的邪恶战争!你现在的惩戒,不过是在为一场屠杀进行的粉饰!”
鲍勃和卡尔屏住了呼吸,录音机的磁带沙沙转动,记录着这一切。
林燃回答道:“越战是错误,尾巴摇狗是诱因。”
“吴廷琰政权从建国起就多次向阿美莉卡求援,1954年艾森豪威尔回信回应其援助请求,1961年肯尼迪总统因其求助而增加军事顾问。”
“如果吴廷琰能控制住局势,就没有后续美利坚的介入。”
法拉奇反驳道:“南越多次求援,但阿美莉卡有完全的自主权,是否升级、派兵多少、轰炸规模,都由白宫和五角大楼决定。1965年大规模登陆岘港等行动,是白宫单方面战略决策。”
“没错,我所说的也只是诱因,这场错误的战争有多重因素,福特总统关于没收南越官员在阿美莉卡财产的行政命令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能解决一部分问题!那么它就是有意义的。”林燃强调。
法拉奇紧盯着林燃:“解决一部分问题?教授,你的说辞掩盖不了一个卑劣的事实。没收这笔钱,既不能让死去的士兵复活,也不能抹平西贡街头的废墟。它唯一的意义,就是让白宫在历史的审判席前找一个替罪羊。你们在告诉纳税人:瞧,仗打输了不是因为华盛顿的无能,而是因为南越的人太贪婪。这难道不是政治甩锅吗?”
“政治的最大意义本来就是为了界定边际。”林燃声音平静,“美利坚在安南最大的错误,不在于派了多少轰炸机,而在于让那些依附于我们的政权产生了一种幻觉,即无论他们多么腐败、多么无能,美利坚都会为了所谓的阵营而永远为他们兜底。”
“福特总统的这道命令,解决的是预期的恶性循环。如果我们任由这些官员带着掠夺来的民脂民膏,在加州的阳光下安度晚年,那么下一个盟友、下下个代理人,依然会走上这条挥霍阿美莉卡鲜血,填满私人金库的老路。总统是在告诉世界:美利坚的友谊是有条件的,失败的代价必须由参与者共同承担。”
卡尔·伯恩斯坦敏锐地抓住了话语中的寒意:“教授,惩戒逻辑听起来很公正,但它是否意味着阿美莉卡正在单方面撕毁盟友间的默契?如果其他盟友看到,一旦局势不利,华盛顿不仅会撤军,还会反手冻结他们的私人财富,那么谁还敢把赌注压在五角大楼的承诺上?这难道不会引发全球信任崩塌吗?”
林燃回答道:“在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的时候已经崩了。”
“我们现在走在漫长而艰难的重建道路上。”
“我们需要用价值观凝聚盟友之间的共识,需要用普世价值来赢得盟友民众的赞同,我们要靠逻辑的一致性来重建协议。”
法拉奇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的不是阿美莉卡的新秩序,更不是福特的新秩序,而是教授的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