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掌柜记性真好。”
“开店的,靠的就是记性。”冯掌柜说道,“谁爱喝什么茶,谁赊了多少钱,谁几个月没来,谁忽然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都记得。”
这话说得像玩笑。
孙有余不说话,就只是盯着冯掌柜看。
他当然知道冯掌柜的身份。
他当年还没有办法确定,后来冯掌柜生意越做越大,孙有余才确定:发财了还过得这么寒酸,不是GD是什么?
“冯掌柜。”孙有余戳破窗户纸,“你到底给谁做事?”
冯掌柜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这句话,十年前孙有余绝不会问。
问了,大家都不再能装糊涂。
他起身,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和他去二楼。
来到二楼的隐秘茶室,冯掌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孙有余倒了一杯。
“你先回答我。”他说,“你现在还给谁做事?”
孙有余没动那杯茶:“我只是个水手。”
冯掌柜说道:“水手可不会每次回港都带不同报纸来看我,还故意把某几条消息念出来。水手更不会站得像个在军校里学过动作、又硬要装成码头粗人的人。”
孙有余笑了笑:“说我?你呢?商人可不会穿的这么寒酸,你身上这身我十年前看你在穿,十年后还在穿。”
“商人可不会甘愿只有一个女儿,像你这样的大商人,娶个德意志女人不难,再生几个更不难,这么大身家,就一个女儿?普通华人商人可做不到。”
冯掌柜叹了口气:“别紧张。我要害你,十年前就害了。”
孙有余幽幽道:“当然,我也没害你,不然你这金龙商店也做不到这个规模。”
“我一直都明白我们都是华人。”
这句话落下后,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楼下传来德意志年轻人的笑声,似乎是游戏机又过了一关。
收音机里的女声忽远忽近,正在播报望舒任务的后续消息。
冯掌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这句话,十三年前不会说。”
“十三年前,我觉得自己还能回去。”孙有余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回台北?”
“回大陆。”
冯掌柜没有立刻说话,孙有余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你知道吗?罗布泊那次,我在海上听广播。那时候我还告诉自己,原子弹离普通人远。后来熊猫收音机进欧洲,我又告诉自己,便宜货而已。后来你这店越做越大,华国电子产品越来越多,我还告诉自己,偷来的技术,苏俄给的底子。可现在他们登月了。”
他抬起头:“冯掌柜,登月骗不了人。”
冯掌柜看着他。
孙有余继续说道:“我在船上干了这么多年,知道复杂机器是什么东西。船出海都要命,登月更要命。那不是喊几句口号,刷几张海报,弄几段广播就能完成的事情。那背后是国家能力,需要很多人、很多工厂、很多仪器、很多程序,而且很多人不能同时出错。”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以前总觉得,大陆那边缺这个、缺那个,迟早要出事。现在我发现,出事的可能是我这边。”
冯掌柜说:“你终于愿意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早就不信台北那套东西了。”
孙有余没有否认:“我现在继续干,只是为了钱。”
“这也不丢人。”冯掌柜说,“人在海外,钱很重要。”
孙有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实话。”
“年纪大了,懒得装。”
孙有余沉默片刻:“我有家人在台北。”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敢彻底断,就是因为他们。”冯掌柜说,“这十三年里,你很多次都有机会往大陆线靠,但每次都停在门口。不是因为你还信台北,是因为你怕家里人出事。”
孙有余默不作声。
冯掌柜继续道:“你以为台北还像以前那样把你当自己人?汉斯,别骗自己了。你这条线已经老了。你没有进入核心,没有拿到大成果,又在欧洲漂得太久。对他们来说,你是一根还能用,但随时可以丢的旧绳子。”
孙有余依然面无表情:“你们呢?你们就不会把我当旧绳子?”
“会。”冯掌柜答得很快,“每一边都会把人当绳子。区别是,你要看绳子最后系在哪艘船上。”
孙有余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冯掌柜,你是真不怕我翻脸。”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是来吵架的。”冯掌柜放下茶杯,“你是来找台阶的。”
这句话把孙有余说沉默了。
他确实是来找台阶的。
华国登月那条广播,把他心里最后一点旧幻想打塌了。他如果继续装下去,也能继续捞钱,继续跑船,继续给台北递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走到尾声了。
一个人可以为钱干活,不能为一条已经沉了的船陪葬。
“我能做什么?”孙有余问。
冯掌柜没有露出胜利表情。
他只是把茶杯推近一点。
“先别急。”
“你不信我?”
“当然不信。”
孙有余笑了。
冯掌柜继续道:“你也不要急着信我。我们都老了,别做年轻人才做的冲动事。第一步,你先停掉那边的主动任务。有人让你查大陆线,拖。让你递话,慢。让你接触人,先告诉我。你家里在台北的人,我会想办法摸清情况。能不能保,我不敢拍胸脯,但不会让你一个人赌。”
孙有余低声道:“这算投靠?”
“这算回头看路。”
“说得好听。”
“那你要我怎么说?”冯掌柜看着他,“弃暗投明?迷途知返?你听了不嫌恶心,我说了都嫌恶心。”
孙有余这次真笑了。
笑完,他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让我写那些肉麻话。也别搞什么宣誓。我干不来。”
冯掌柜淡淡道:“你还没那么重要。”
孙有余被噎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难听才真。”
孙有余又喝了一口茶,像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我可以帮你们。”
冯掌柜点头。
“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欢呼,似乎是熊猫电视机里的登月画面开始重播。
孙有余抬头。
“有录像?”
“有。”冯掌柜说,“我这有拷贝。”
“我想看。”
冯掌柜站起身。
“走。”
两人下楼。
店里的德意志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华人站在电视机前。
画面很差。
孙有余站在柜台旁,看着屏幕里的白色身影从登月舱梯子上慢慢下来,脚踩进月球静海的尘土里。
孙有余看了很久。
冯掌柜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屏幕里传来电流声,随后是那句已经被全球华人反复听过的话。
“这画面太糊了。”他说。
冯掌柜点头。
“是糊。”
金龙商店外,汉堡港口的风吹过狭窄街道,红色招牌轻轻晃了一下。
十三年前,两个各怀任务的人在这里互相试探。十三年后,他们仍然站在同一个柜台前,看着同一段来自月球的黑白录像。
孙有余看着屏幕,低声说道:“冯掌柜。”
“嗯?”
“以后别叫我汉斯了。”
冯掌柜看向他。
孙有余没有回头。
“我叫孙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