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时间过去,对杨振宁和李政道来说,他们在整个纽约的华人学术圈的见证下重归于好。
杨振宁有着高超的物理直觉和精妙的计算,而李政道则擅长从实验的角度进行验证,两人合作本是天作之合,无奈因为一点小事而分开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他们两人的遗憾,是他们学术生涯没能再攀高峰的遗憾,也是全球华人的遗憾。
也许隔阂还在,也许他们私下依然不会有来往,但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已经完成了破冰。
未来再组织华人活动,不用避讳请谁的难题。
也许在未来某一天,就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他们又重新有了合作的契机。
十三年沧海桑田,杨振宁和李政道都是大人物,在华人群体里拥有超高的影响力。
华国登月影响到的不仅仅是大人物,全球华人都会受到影响。
十年过去,汉堡圣保罗区的风还是那个味道。
海水、柴油、啤酒、劣质香水、潮湿木箱和船舱里带出来的霉味,混在一起,到了夜里更重。
港口的吊机比过去高了许多,集装箱一排排码在远处,像被现代工业切得整整齐齐的铁砖。
以前码头上需要几十个人弯腰搬运的货,现在被吊臂夹起,转身,落下,一声闷响,整个行业便少掉几张吃饭的嘴。
孙有余就在这样的港口老了十三岁,他也从青年步入了中年,甚至是中年晚期,放古代已经是老人了。
他还在跑船。
只是“水手”这两个字,已经没有十年前那么光亮。
年轻时,他能在风浪里站得稳,能扛货,能钻进机舱,能跟德意志工头吵架,也能在酒馆里装成一个粗鲁但没文化的华人船员。
现在,他仍然可以装,只是腰没以前那么直,笑也没以前那么轻松。
十年前,他拿着台北的钱,带着一身不完全像水手的毛病,在汉堡、鹿特丹、安特卫普和马赛之间跑。
那时候他还相信自己是在等一天,等一艘更大的船,等一个回到大陆的机会,等海峡那头出现破口。
可这十三年时间,世界转得太快。
大陆先有了原子弹,后有了更像样的无线电、机械、船舶订单,再后来,来自东方的货越来越多。
熊猫牌电子产品、红旗牌缝纫机、凤凰牌自行车零件、华国产的低价电子管和小型电机,一点点挤进欧洲华人商店和港口货舱。
最让孙有余觉得离谱的是,华国从一开始,拳头产品就是电子设备。
从一开始比西德本国产的收音机还好的熊猫收音机,再到后来的熊猫计算机,光是想想都觉得离谱。
西德自己造的计算机都没人用,华国居然能造计算机?
这打破了他的认知,明明台北把专家都带走了,明明大陆什么都缺,明明那里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
那块大陆,先是被霓虹搜刮了一层,然后又被ROC走的时候搜刮了一层。
却短短五年时间,就能在东北方向御敌于外,把新时代的八国联军御敌于国门之外。
又能在四年之后爆炸第一颗原子弹。
越战的时候,根据孙有余了解到的消息来看,前线的华国雷达甚至比苏俄货还要先进。
他一开始不信这是真的,后来回台北述职的时候,听在空军的兄弟讲,他们之前都随便去东南沿海侦查,自从某一年开始,就不敢再去了。
接连好几架U-2高空侦察机消失在了大陆深处。
战报可能造假,战线不可能造假。
这让孙有余内心那点旧幻想,早八百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他继续给DG干活,完全是看在不菲的工资,以及时不时能捞的经费上。
以熊猫为例,他在金龙买一台五百西德马克,转手给台北就能报价一千五西德马克,中间再给五百西德马克给上官,自己美美到手五百西德马克。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好过。
再后来就是风雨飘摇的七十年代。
ROC被赶出联合国,经济被封锁,让他们要跟着一起共克时艰。
共克时艰?狗都不干。
组织还在,人也还在,但干活那是别想。
发一块钱干五分钱的活,现在发五分钱,那大家就不干活。
孙有余的上司如此,他就更是如此了。
再后来,终于又有钱了,霓虹跌倒华人世界吃饱,台北连带着一起吃饱,经费续上,大家又开始动起来。
直到华国登月,那天晚上,他在船上。
北海风浪不算大,留给水手的船舱里却很狭小。
孙有余有很多机会能升上去,不说船长,起码是个三副,但他都放弃了。
因为干他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低调。
华人三副都有点高调了。
他花高价买来的短波收音机靠在床头,天线拉得很长,绑在舷窗边。
电流声一阵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撕纸。
孙有余原本只是想听新闻,看看台北那边有没有新指示,结果先听到的是百花社的中文广播。
“我国望舒载人登月任务取得圆满成功……”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收音机里杂音太重,他扑过去调旋钮,手指一滑,差点把机器碰到地上。
频道重新稳定下来时,播音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颤抖。
“航天员陆伯阳、顾向东已成功踏上月球JH区域……”
孙有余坐在铺位边,整个人僵住。
静海。
他知道那个地方。
苏俄人先去了,然后是阿美莉卡人去过,阿波罗去过,全世界都知道那是人类第一次踏上月球的地方。现在,广播里说,华国人也去了。
他听见船舱外有人喊德语,听见机器低沉震动,听见隔壁铺位的菲律宾水手在翻身。
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隔了一层厚玻璃。
广播继续。
“祖国,我们已经站在月亮上。”
那句话出来时,孙有余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下。
他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靠港,孙有余没有去酒馆。
他直接去了圣保罗区。
金龙商店还在那里。
金龙商店比他十三年前来大了一圈不止。
这里是熊猫电子在汉堡的唯一指定网点。
当年只是小小的一间,现在已经租下了整个街道。店铺内除了负责售卖各种熊猫电子产品(从收音机到电视再到计算机无一不包)的售卖区外,还有大致四分之一的区域被划成了维修区,另外八分之一的区域被划成了软件售卖区。
软件售卖,当然就是各种软件,华国开发的电子游戏。
这里是西德的汉堡,不能出售电子报纸之类的商品。
但电子游戏的限制少了很多。
茶叶、瓷器和杂货被挤到了角落,不仔细看压根发现不了。
冯掌柜也老了,头发更白,背却还挺着。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柜台后看报。见孙有余进来,他抬头笑了笑。
“汉斯,回港了?”
孙有余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水汽。
“刚到。”
“像往常那样,要茶叶,还是烟?”
“先听听你收音机。”孙有余看向柜台,“听说大陆上月亮了。”
冯掌柜抬头看了看他:“好。”
“你也听到了?现在谁没听到?整个汉堡港口都在传。昨天还有德意志人跑进来问我,华国人是不是真到了月亮上。我说,德意志广播都播了,你问我干什么?”
孙有余走到柜台前,没有接这个笑话。
“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冯掌柜把报纸推过去,“你自己看。百花社,美联社,德新社,全都发了。望舒任务,三名航天员,静海着陆。”
孙有余低头看报。
他德语不错,扫得很快。
新闻写得比中文广播冷静,提到华国采用类似阿波罗的指令舱—登月舱方案,一名航天员留轨,两名登月。
文章还说,西方航天专家承认,这次任务说明燕京已经具备完整深空测控与重型运载能力。
其中还有白宫新闻发布会上,白宫秘书对外承认,NASA的卫星监测到了这次任务,对此做了认证,确定华国确实登月了。
孙有余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冯掌柜拿起鸡毛掸子,慢慢掸了掸货架上的灰:“怎么,不高兴?”
孙有余抬头:“高兴当然高兴。都是华人。”
冯掌柜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好,都是华人。”
孙有余听出了冯掌柜的意思。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店外,街上有德意志水手路过,嘴里唱着跑调的歌。远处港口传来汽笛声。
金龙商店里熊猫牌收音机正播着中文节目,女声在电流声里念着海外华人致电祝贺的消息。
“纽约那边也热闹。”冯掌柜忽然说道,“听说纽约的学术界华人们聚在一起看录像。美洲华人日报写得很热闹。数学家、物理学家,全哭了。”
孙有余低声说:“他们那种人,当然有资格哭。”
“你没资格?”
孙有余笑了笑,没有回答。
冯掌柜把鸡毛掸子放下。
“汉斯,这十年,你跑船跑得不少吧?”
“是。”
“纽约去过,旧金山去过,横滨去过,新加坡也去过。”
孙有余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