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林看了一眼透明隔离屏外的记者,停顿几秒。
“我不是材料学家,也不是负责最终定名的人。”他说,“我能说的是,它在月球岩壁裂缝里的状态不符合我们对普通月球地质样本的预期。它的边缘、厚度、表面状态,都值得进一步分析。至于它是不是外星文明遗物,这个结论应该由实验室数据支持。”
记者追问:“但你个人相信吗?”
奥尔德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到桌面上的水杯。
“我相信,我们发现了一个足以让人类严肃对待的问题。”他说,“这已经够大了。”
在电视机前看直播,准备着稍后进行全国讲话的福特皱起了眉头,他显然对奥尔德林的回答不满,你怎么能说这还没有确定呢。
就和后来的总统大T动不动就把罗斯威尔和外星人拉出来一样,是不是真的不重要,起到我需要的目的才最重要。
哪怕它不是真的,福特也会通过宣传和暗示,让它起码在自己的任期内成真。
他相信教授也有同样的需求,教授需要靠这个来维持NASA的影响力和持续扩张的财政预算。
另一边,NBC的记者站起来,把问题抛向技术层面。
“康拉德上校,外界非常关注M1的核动力系统。为什么你们返回地球前,要把核动力段留在近地轨道空间站上?是否因为存在再入风险?”
康拉德这次回答得很快。
“任何核动力段都不应该随返回舱进入大气层,这不是临时决定,而是任务设计的一部分。M1采用分段架构。载人返回舱、服务舱、月面任务组件和核动力主推进段可以分离。主推进段在深空阶段提供高功率电力和持续推进能力,但返回地球时,真正需要再入的只有乘员舱和样本舱。”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们把核动力段停泊在轨道实验站,是因为那里有姿态控制、热管理和长期监测条件。反应堆已经进入低功率状态,控制棒插入,余热通过散热板排出。轨道高度经过选择,不会在短期内自然衰减。这样做保证了安全,保证了地球不会遭遇核辐射。”
有记者追问:“这是否意味着阿美莉卡已经能够在轨道上保存和重复使用核动力飞船?”
查尔斯·康拉德笑了一下。
“保存,能。重复使用,还要看我们后续怎么使用它。飞过一次月球南极任务之后,它需要检查的地方很多。泵、阀门、散热器、屏蔽层、结构连接,全都要一项项看。太空里没有免费午餐。”
随后,来自《华盛顿邮报》的记者站起来。
“奥尔德林博士,华国刚刚宣布望舒载人登月任务成功。根据目前消息,他们采用类似阿波罗的指令舱—登月舱构型,在静海着陆。你们在返回途中是否收到这个消息?你们看到了他们发射吗?对此怎么看?”
奥尔德林点头。
“抱歉,我很想用肉眼看到他们,但很遗憾,我没有看到。
我们在轨道站交会后收到了简报。那时候我们已经完成核动力段分离,正在准备返回舱检查。地面告诉我们,华国任务进入月球轨道,随后又告诉我们,他们的登月舱已经下降到静海。”
他停顿片刻后说道。
“我必须说这是令人激动的时刻,如果说外星飞船残骸的发现让我们意识到人类在宇宙中不孤单,那么华国的登月让我们意识到阿美莉卡在宇宙中不孤单。”
“除了我们和苏俄之外,还有第三个国家在追赶我们的脚步,这让我感到很欣慰,不仅是白人能登上月球,黄种人也能登上月球。”
“另外这说明了人类的潜力,我很期待看到非洲的黑人国家将他们的宇航员送入月球,这证明了我们过去在推动民权运动,推动种族平等的努力是正确的。”
奥尔德林的回答滴水不漏。
(PS:巴兹·奥尔德林长期是象党支持者,但在关于民权议题上,他支持机会平等,那个时代的机会平等是指选拔人才和招聘要基于能力而非肤色,不是后来被驴党玩坏的平等,后来的平等是我们要招几个黑人来平衡一下族裔的占比。
这是不同的两码事。
肯尼迪总统在1961年颁布的《第10925号行政令》(终结了联邦承包商的就业歧视)推动了就业结构的变化,为有色人种创造了更多机会,巴兹·奥尔德林是明确支持这一点的,这可以作为佐证。)
奥尔德林想了想又说道:“登月在电视上看像一串画面:火箭起飞,飞船绕月,一个人下梯子,旗帜展开。可真正做过的人知道,每一个画面背后都有成千上万个能杀人的细节。能把三个人送到月球,能让一个人留轨,能让两个人下降,再准备让他们上来,这说明他们拥有了完整的系统能力。”
“我相信教授知道这消息应该会很开心,他会开心他虽然没有为华国工作,但他的同胞们也能把足迹印在月球的土壤上。”
康拉德补充道:“我不关心他们国旗是什么颜色。作为试飞员,我首先尊重能把机器飞到那里的团队。月球不接受宣传。月球只接受轨道、速度、燃料、结构和程序。”
一名偏保守的记者显然不太满意,继续追问:
“你们是否认为华国登月会削弱阿美莉卡在月球南极发现中的领先地位?”
奥尔德林看了他一眼:“他们落在静海,我们发现样本在南极。这是两个不同任务。”
“但都是月球。”
“当然都是月球。”康拉德说,“可月球很大。更重要的是,登月不是一场只有一个赢家的棒球赛。我们发现了沙克尔顿遗物,华国完成了载人登月,苏俄也不会停在原地。接下来所有国家都会被迫更认真地做航天。这对工程师来说是好事。”
台下又响起一阵轻笑。
奥尔德林没有笑,他靠近麦克风,一脸严肃道:“抱歉,先生请不要用伟大的航天事业来做该死的政治操作。”
“政治当然存在,谁也不能假装不存在。但那三名航天员现在正在经历和我们一样的东西。重力变化、舱内湿度、程序核对、月尘、通信延迟、上升级点火前的等待。无论他们来自哪里,他们此刻首先是宇航员。”
这话在冷战时期有些让人讶异,可从奥尔德林嘴里说出来,没人能反驳。
一名来自《洛杉矶时报》的记者问到隔离。
“你们接触过黑色薄片。现在现场采取了非常严格的隔离措施。公众是否应该担心外来污染?”
这一次,回答的是奥尔德林。
“不必恐慌。”他说,“我们采取了足够严格、足够科学的手段。”
“我们的宇航服外层、工具和样本容器都走单独路线。样本不会直接进入普通实验室。它会先进入负压隔离舱,经过光学检查、辐射复测、惰性气体环境下的初步操作,再决定切片和分发。任何记者如果想靠近它,建议先说服NASA,再说服医生,再说服你自己的保险公司。”
这句话引起现场的笑声。
样本正在离新闻厅不远的另一座隔离设施里。
黑色薄片此刻被装在三层容器中,外面贴着红色标签。
它比一片破碎玻璃大不了多少,却让全球高官在此刻同时失眠。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年轻记者。
“奥尔德林博士,三年前你曾经声称在月球南极看到过某种巨大遗迹。这一次,你们没有找到那个巨大结构,而是带回了一枚很小的黑色薄片。你是否觉得失望?或者说,你是否觉得这次发现证明了你当年没有看错?”
新闻厅里再次安静。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奥尔德林坐在那里,过了很久,他说:“月球不负责满足人的记忆。”
奥尔德林继续说道:“我当年看到的东西,至今仍然留在我脑子里。但这次任务告诉我一件事:记忆需要证据,证据也需要谦卑。”
“作为一个人,我当然会被自己的记忆折磨。作为一名宇航员,我只能服从证据。我们带回了证据。接下来的事情需要交给教授。”
这句话说完,现场短暂沉默,闪光灯重新亮起。
新闻发布会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奥尔德林和查尔斯·康拉德他们被医学人员重新带回隔离区。
透明隔离屏被拆下,话筒被封存,桌面被消毒。
记者们鱼贯离开时,许多人还在讨论。
当晚,阿美莉卡各大电视网反复播放两个画面。
一个画面里,M1返回舱悬挂在白色降落伞下,落向阿美莉卡盐碱地。
另一个画面里,来自燕京的黑白录像显示,华国宇航员从登月舱舷梯上走下,脚踩进静海灰白色的月壤。
两个画面被剪在一起时,整个世界忽然显得拥挤起来。
阿美莉卡从月球南极带回了沙克尔顿遗物。
华国在静海落下了自己的脚印。
苏俄仍在照会里威胁,也仍在工厂里加班,继续推动他们的登月。
欧洲在探讨他们能做什么,他们需要做什么,在贡献了地球防御基金给阿美莉卡的今天,他们又从哪里挤出更多的预算。
印度人在讨论,同样的起点,为什么华国登月了,他们连第一颗卫星都还没有成功发射。
(PS:印度第一颗人造卫星名为阿里亚巴塔,于1975年4月19日发射成功。该卫星由印度自行研制,由苏俄的火箭代为发射升空。)
全球华人正在收音机和电视机前落泪。
近地轨道上,M1的核动力段安静地停泊在空间站远端,散热板缓慢转向太阳,它没有随返回舱回家,也没有被扔进大气层烧毁。它留在那里,悬在地球上方,提醒所有从事仰望天空工作的人:
属于化石燃料的航天时代很快会被NASA自己亲手终结。
新形式下的太空竞赛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