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茨维尔的冬天,林燃坐在书桌前,看着远处火箭的轮廓,在纸上落笔写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是用钢笔写的,珍妮在他身边,倒没有什么美人研磨的戏码。
珍妮仅仅是作为纽约时报的股东,代海伦斯邀请林燃写一篇头条文章而已。
林燃只有晚上才有时间,他落笔写完后,珍妮问道:“教授,这是什么意思?”
她能看懂一些方块字,这种古诗以及刻意写的繁体字还是太复杂了。
林燃解释道:“这首诗是华国诗人写的,在冬日傍晚,新酒刚酿好,炉火正旺,天色将雪,于是写信邀请朋友过来喝一杯。”
“寓意是时间刚刚好,盛情邀请,这种邀请可以是多维度的。”
林燃没有再解释,他继续写,下笔如泉涌。
珍妮心想,邀请?她的解读在于,林燃作为航天领域教父级人物,对华国的邀请,邀请他们参与到航天竞赛中来。
大概还有一层是外星文明对人类的邀请,从外星飞船残骸到希瓦娜再到现在的发现,无一不是在邀请人类走进宇宙。
在珍妮看来,二分之一光速飞船目标的设置,未必是真的要飞船,也许只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人类成为一个星际文明。
还有呢?还有什么维度?珍妮不得而知。
不过从林燃后续落笔写下的英文能够窥探出端倪。
“我们从月球南极带回了沙克尔顿遗物。华国把自己的宇航员送到了静海。许多人急于把这两件事放进同一张竞赛表里,像比较两艘军舰的吨位,比较两枚导弹的射程,比较两面旗帜在月面上的高度。这样的比较容易,也符合过去大家的习惯。可是我愿意请各位暂时换一个角度。”
“我们也可以把它看成一个冬夜。”
“人类刚刚把第一只真正能取暖的火炉搬进深空。M1任务证明,航天不能永远停留在化学燃料时代。化石能源把人类送出地面,它完成了伟大的历史使命;核能将使人类在地月空间长期停留,使月球不再只是一次短暂访问,而成为一处可以往返、等待、修理、补给和思考的基地,或者是城市。”
“这不是终点。恰恰相反,这是航天时代的开始。”
“在飞船返回过程中,核动力段留置近地轨道空间站,这是对未来深空基础设施的一次预演。过去的飞船像一次性箭矢,射出去,回来,烧毁,遗弃。新的航天器应该像船,像码头,像铁路上的机车,能够被维护、停泊、再出发。
他写道:
“如果一台深空发动机只能完成一次使命,那它仍然属于英雄时代;如果它能够停泊在轨道上,接受检查,补给新的任务,支持下一批乘员,那么它才开始属于工业时代。”
“我们应该为M1任务感到骄傲。奥尔德林博士和康拉德上校带回的黑色薄片固然重要,他们带回的新的工程信心更加重要。地球轨道、月球轨道、月面任务和返回地球,不再必须被切割成彼此孤立的壮举。它们可以被组织成一条连续的交通线。”
接着,他写道华国。
林燃写道:
“在阿美莉卡的返回舱落地的同一段时间,华国的宇航员们抵达静海。许多阿美莉卡读者或许会惊讶,甚至不安。我理解这种情绪。强国总是习惯把某些高度看成自己的屋顶;当另一个文明也把梯子搭到那里时,屋内的人难免会听见木头撞击窗沿的声音。”
“可是宇宙不是一所只能容纳一个民族的房子。月球也不是任何国家的后院。”
“我欢迎华国进入载人登月时代。”
“这句话不是外交辞令。一个能把三名宇航员送入地月转移轨道、完成月球轨道捕获、指令舱留轨、登月舱下降、月面活动与返回准备的国家,已经证明自己拥有复杂系统工程能力。这样的能力越多,人类越安全。因为走向宇宙的路太长,任何一个国家独自承担,都会把航天变成负担;多个文明共同承担,航天才可能变成时代的潮流。”
他把两件事放在一首华国的古诗中:火炉已经点起,新酒刚刚发酵,天色正在转暗。人类从摇篮里抬起头,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文章中段,有一段后来被反复转载:
“人类曾经长期生活在地球这只摇篮中。摇篮温暖,安全,也狭窄。它孕育语言、农业、城市、国家、战争、科学和诗歌。我们应当感谢摇篮,却不该把感谢误认为终身囚禁。孩子终究要从摇篮里坐起来,伸手去摸窗外的雪。”
“今天,美国已经把核能火炉点在近地轨道上。华国也带着自己的脚印抵达月球。早已登月的苏俄不会停下,欧洲不会永远旁观,印度和更多国家迟早也会问:炉边是否还有位置?”
“我的回答是: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能来者,都该来。”
珍妮看完之后,感觉很奇特,这篇文章把宏大的命题写得很家常。
核动力飞船被教授说成火炉。
沙克尔顿遗物像一杯刚刚开封的新酒,味道尚未分明,泡沫还浮在表面,科学家需要慢慢看清它究竟是甘甜、辛辣,还是危险。
华国登月则像一位冒雪而来的朋友。
朋友来得急,衣服上还带着寒气,脚下踩着泥雪,主人不该先问他带了多少礼物、是否会抢走屋里的座位,而该先把炉火拨亮,递上一杯热酒。
林燃在文章里也写得很清楚:
“欢迎并不意味着放弃警惕。共享并不意味着放弃程序。沙克尔顿遗物的分析必须严格,月球南极的活动必须透明,核动力飞船必须接受足够清晰的安全规则。宇宙不会因为人类写出漂亮宣言而变得温顺。我们仍然可能把过去人类世界所产生过的愚蠢带到月球上,把边界、猜疑、军备和谎言搬进深空。”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需要一种新的礼节。”
“在地球上,旧礼节来自战场和条约;在太空中,新礼节应来自工程、科学和生存。谁抵达,谁占领;谁发现,谁受益;谁分析,谁获得技术进步;谁使用核能,谁迎来进步;谁带回样本,谁主导话语权。”
“未来的太空秩序不该只由胜利者书写,但也不能只由恐惧者否决。”
文章最后,他又回到那首诗。
“华国诗人白居易写这首诗时,未必想到千年后会有人在亨茨维尔用它谈月球、核能和载人登月。他只是问朋友,天快下雪了,能不能来喝一杯。”
“我今天借这句诗,问所有已经拥有或即将拥有航天能力的文明:寒夜很长,宇宙很冷,我们是否可以先坐到同一炉火旁?”
“我们已经带回了一个问题。华国带来了属于他们的答案。接下来,愿更多人类文明把自己的酒、自己的火、自己的故事带到这张桌边。”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林燃写完最后问号时,亨茨维尔的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连灯都熄灭了。
桌上的台灯只照亮一小片纸面。
他把信递给珍妮,珍妮重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把那首中文诗又看了一遍。
珍妮看完后放在桌子上轻轻鼓掌道:“教授,写的真好,不过这又是英文又是中文的,用Telex可不好使。”
“我去通讯室帮你走图片电传。”
至于为什么不走卫星网络,是因为纽约时报希望能拿到手写稿。
珍妮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新闻稿,教授很少写这种东西。
他更习惯接受别人的采访。
今晚,他选择亲手写下来。
中文题目,英文正文,少数旁注。
地下通讯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有两名安保人员。
里面的空气比房间里要热得多,几台设备同时运转。
墙边摆着电传机,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是一排排大写英文字母。
另一侧则是图片电传设备,外形笨重,带着滚筒、压纸架、电话线路接口。
通讯官接过文件夹,先看了封面:“亲笔稿?”
珍妮点头:“教授要求传影像,不只传文本。”
通讯官没有多问。
这类手稿不能直接塞进普通电传机。
前面珍妮提到的Telex只能传字符,适合把英文正文逐字敲过去,给编辑部排版用。
通讯员先戴上手套,把第一页稿纸取出,压在扫描滚筒上。
纸边用透明压条固定,防止滚筒转动时偏移。
另一名通讯员拨通纽约长途专线,先接到总机,再转《纽约时报》夜班编辑部。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杂音的男声:“这里是纽约时报。”
“这里是亨茨维尔通讯室。教授有一份署名公开信,需要通过wirephoto传送。另有Telex文本稿随后发送。请确认接收设备准备。”
电话那边一阵忙乱,随后声音很快响起:“好的,我马上准备好。”
显然,值班编辑听过这个名字太多次,而且这是总编交代下来的事,他丝毫不敢怠慢。
通讯官抬手示意。
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变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