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传机在敲,空调吹着热风,图片电传设备的电源灯稳定亮着。
两分钟后,纽约方面回线。
“准备就绪。”
通讯员按下启动键。
滚筒慢慢转起来。
机器发出一阵尖细的同步音,随后,扫描头沿着纸面一点点移动,把墨迹、纸纹、留白和钢笔压痕转换成电信号。
林燃的第一行中文,被拆成无数明暗点,经由电话线一路送向曼哈顿。
这是一种很慢的传输。
不像口述电话那样即时,也不像电传机那样高效。电传图像顾名思义传的是图像。它要把一张纸一行一行切开,送走,再在另一端重新拼起来。每一页都要几分钟,线路稍有抖动,画面就会出现横纹、灰带或变形。
通讯员盯着信号表。
“线路稳定。”
第一页传完后,纽约那头回话。
“第一页已收到,清晰可辨,请继续。”
通讯员松了口气,换第二页。
与此同时,另一名秘书坐到电传机前,珍妮站在他背后,看着对方发送英文转录稿。
那是为了排版准备的干净文本。她需要把教授的文章重新打成全大写电传格式,每一段前加编号,每一处中文诗句后附英文翻译说明。
电传机开始急促敲击。
纸带一寸寸吐出,字母慢慢出现在纸上。
在通讯室另一头,图片电传仍在传送林燃的亲笔稿。
Telex传的是文章的骨架,图片电传传的是它的灵魂。
前者让《纽约时报》可以迅速排版,后者才是关键。
半小时后,曼哈顿,《纽约时报》编辑部的夜班还没有结束,烟味、咖啡味和热铅排版工作间传来的油墨味混在一起。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有人还在追M1返回舱的隔离发布会,有人在整理多勃雷宁在联合国发表讲话的美联社快讯,有人在和华盛顿分社核对白宫反应。
图片电传室里,接收机开始吐出灰白色的纸。
最先出现的是几道横纹。
然后是一行中文。
字迹略微变形,边缘带着电传图像特有的毛刺,可仍然能看出笔锋锐利: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值班编辑原本只是站在旁边等稿,看见这一行时,手里的烟停住了。
“中文?”
旁边的图片编辑弯腰看了一眼:“让我看看。”
随后,英文正文一点点显影。纸面灰白,墨迹发深,某些地方因为长途线路干扰出现细小横线,但整体清晰。
教授的修改痕迹也传了过来。
夜班编辑一直追着看完,“教授写的真好,我能从中读出华人的浪漫。”
很快,电传机那边也开始吐出转录稿。
全大写英文整齐地落在纸上,供编辑核对正文。助理编辑一手拿着Telex文本,一手拿着图片电传稿,逐段比对。遇到不清楚的词,就回到图片稿上看手迹;遇到中文诗句,就按照秘书附上的解释标注。
值班主任被叫了过来。
他看完标题,又看完开头那段关于白居易的解释,沉默片刻,问:“难怪主编让我们不用写头版头条。”
“她说找到了最大的那位帮我们写。我一开始以为是总统先生。”
旁边的助理编辑抬起头。
值班主任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刚才的迟钝。
“后来想想不可能。福特总统固然不是尼克松,可他也是象党的总统。他怎么可能给《纽约时报》这样的东海岸媒体写社论?他愿意接受采访就不错了。”
他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灰白色的图片电传稿。
“原来是教授。”
这下就不奇怪了。
编辑部里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在这个时代,教授这个称呼不用解释。
它是这个时代独有的,跨越国家、种族和党派的符号。
教授写稿,能让不同立场的人暂时放下防备,愿意先把文章读完。
“还是教授有高度,在太空竞赛中,所有人都在思考输赢,想要争夺属于自己的利益,华盛顿想抢政治利益,NASA想抢更多的预算,华国人想证明民族尊严,苏俄人想分到蛋糕,欧洲人想分一杯羹。我们这些报纸呢?也在抢热度,追热点。”
他又低头看稿子。
“教授不一样,他把这件事写成一场冬夜里的邀饮。”
“高度气度全有了,甚至还有华国数百年前的古诗增添了浪漫色彩。”
“有高度,有气度,还有浪漫。”值班主任说道,“这三样能放在一起,很少见。”
值班主任把稿子递回去。
“正文按Telex排。图片电传稿保留,开头那首中文诗做小块影印,放在文章旁边。把它弄得像博物馆标本,需要让读者一眼就意识到这玩意有历史的厚重。”
“在未来的历史课本里,教授这封信绝对会被反反复复地提起,你们事情要做好!”
助理编辑立刻记下。
“标题呢?”
值班主任看着他,像觉得这个问题多余。
“用他的。”
“英文标题有点长。”
“长也用。”
他把清样纸拿过来,在版面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标题下面加一句编辑说明:‘教授亲笔稿由亨茨维尔通过图片电传送达本报。’”
“哦对了,我们再强调一下手稿是电传过来的。”
“啊为什么?”助理编辑不解地问道。
“这是有温度的故事!读者要知道,它是从亨茨维尔那一夜的机器声里传过来的。M1刚落地,华国刚登月,教授就把这首诗送到了曼哈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像雪还没落下来,邀请已经到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助理编辑笑道:“主任,教授果然写得好。”
值班主任摆摆手。
“少废话,去排版。”
众人散开。
电传机继续敲击,电话继续响,远处排版车间传来金属碰撞声。
《纽约时报》的凌晨重新恢复了工作节奏。
可值班主任还站在原地,多看了那份图片电传稿几秒。
灰白色纸面上,横纹像风雪,那行中文在横纹中清晰可见。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