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SA有专门用于处理月球样本的实验室,叫月球接收实验室。
这玩意早期处理阿波罗样本的时候,有严格的生物隔离、授权进入、样本保管和检测流程。
但在登月越来越频繁,大家发现月球样本,也就是月壤和月岩没有什么特殊的之后,从阿波罗15以后常规月样本隔离要求就被取消了。
黑色薄片显然属于异常样本,NASA选择重新启用高等级隔离,让他先进入月球接收实验室时。
样本箱从回收基地转运到亨茨维尔时,外面套着三层封套。最外层是铝合金运输柜,柜体贴着红色封条和黑色编号;中间是压力稳定容器,充入干燥氮气;最内层才是真正存放黑色薄片的透明样本盒。样本盒的盒壁上还留着月面现场封存时的白色标记。
押运车抵达月球接收实验室后,先经过外部检查。
保卫人员核对铅封、时间、转运路线和签收人。医学隔离组站在一旁,负责确认运输过程中没有压力异常、温度异常和辐射报警。盖革计数器沿着运输柜外壳缓慢扫过。
迈克尔·B·杜克站在接收台前,亲自签下第一份样本接收记录。
在这间实验室里,杜克是月球样本的馆长,所有来自月面的物质,无论是一粒灰尘,还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玄武岩,都必须先进入他的账本。
样本没有名字之前,先有编号;没有搞清楚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之前,先有重量、照片、封条和保管链。
“样本编号。”他问。
记录员立刻回答:“M1-SR-01。沙克尔顿异常样本,第一号。”
杜克点点头。
“从现在开始,这里没有什么沙克尔顿遗物。”他说,“在我的实验室里,它叫M1-SR-01。”
样本柜被推进第一道隔离区。工作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面罩内侧凝着水汽。他们先用外置摄像机对柜体六个面进行拍照,再用紫外灯照射封口,随后喷洒消毒液。每一步都有人报时,每一步都有人签字。
“外柜完整。”
“封条完整。”
“压力读数正常。”
“外表面辐射背景正常。”
“进入空气锁。”
厚门合上。
空气锁内的灯光由白转黄,再转白。抽气、置换、加压,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随后,运输柜被推进负压操作间,接入氮气手套箱。
杜克站在观察窗后,看着两名操作员把手伸进厚厚的氯丁橡胶手套里。
手套笨重、迟钝,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水下工作。
可只有这样,样本才不会接触实验室空气;实验室也不会直接接触样本。
小埃尔伯特·A·金站在杜克旁边。
这位早期阿波罗月样本体系里的老人,见过巴兹和尼尔带回来的第一批月尘,也见过那些第一次从月球回到地球的石头如何让整座实验室屏住呼吸。
眼前这只盒子让他想起的则是一个更早、更原始的问题。
如果从月球真的带回了人类不该触碰的东西,第一秒该做什么?
答案是:严格遵守流程。
没人知道地球上的流程是否对外星造物管用,也没人知道写在NASA手册里的规范操作,面对它时,到底能不能提供真正的保护。也许它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消毒液、负压舱和橡胶手套;也许它的危险不在微生物,不在辐射,不在化学毒性,而在目前尚未人类发现的层面。
就像很多年后电影院里那些关于异形的噩梦一样,危险从来不会按照人类实验室的标签出现,不会先敲门说明自己属于“感染”“寄生”还是“污染”。
它只会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酝酿的危险出现后,人类才后知后觉,这玩意太危险了。
然而,即便如此,严格遵守流程也是唯一有可能有效的保护措施。
先记录。
运输柜打开后,内层样本盒被轻轻取出,放上天平。
“毛重。”记录员报数。
“拍照。”
四台相机同时工作。
正面、侧面、封口、编号,每个角度都要留下影像。
随后,样本盒被放进另一只更小的氮气柜,杜克要求所有人暂停三分钟,重新核对流程。
这三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实验室外的走廊上,林燃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教授,你觉得它会是什么?”来自五角大楼的代表马尔科姆·柯里站在林燃侧后方问道。
柯里是五角大楼里分管研究和工程的副部长,主要职责是规划、管理和评估。
马尔科姆·柯里对林燃很客气,客气到近乎谦卑的程度,虽说五角大楼和NASA的关系很好,但这种态度仍然有些过了。
这是因为他的背景,柯里在进入五角大楼前早年在休斯飞机公司工作,后来在贝克曼仪器公司任研发副总裁,作为一个来华盛顿过个澡,然后又想着回军工企业或者航天企业当高管的官僚来说,在华盛顿过澡最重要的任务不就是结交教授吗。
这是他以后在这个体系里的立足之本。
“你知道甲骨文吗?”林燃问道。
从六十年代末开始,在华盛顿和纽约就掀起了一股华国热,这里的热是指研究古代华国文化,而不是研究华国本身。
柯里自然也不例外,他点点头说道:“当然,教授,这是一种华国古代用于记录文字的方式,人们用骨头记录文字。”
林燃说:“没错,我也认为它是类似于甲骨文的东西,文字的本质是信息,它应该会记录信息才对。”
“为什么不用芯片要用甲骨文?”柯里内心有无语的情绪划过,不过表面上依然一副恭敬的样子,装作恍然大悟。
哪怕他在林燃的身后。
因为有玻璃的存在,他的表情如果仔细看,是能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的。
迈克尔·B·杜克翻看样本现场记录。
他看完后,抬头问:“有月尘附着吗?”
“极少。”工作人员回答,“现场采集时尽量保留了裂缝中的原位状态,外表面有少量尘粒,但薄片主体非常干净。”
“太干净?”
“对。”
第一轮开盒在下午。
操作员先取下外部封扣,再用低速切割器割开防拆封条。样本盒顶盖被缓缓抬起。摄像机镜头立刻拉近,实验室主屏上出现那枚薄片的图像。
它安静地躺在盒底。
黑。
很薄。
边缘不规则。
灯光从不同角度扫过去时,它像把光吸进去后,忘了还要反射。
“这不像冲击玻璃。”林燃开口道。
专门负责研究月壤和月岩的化学家加斯特表示赞同:“我同意教授的观点,我们过去获得过太多月球冲击产物,月球上有玻璃,陨石撞击熔化月壤,急速冷却后留下黑色、褐色、绿色玻璃质颗粒。可是它和我们过去观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林燃不假思索道:“做非破坏性检测分析吧,外观会欺骗我们的眼睛,但原子比例不会说谎。”
林燃发话后,杜克接着下达指令:“非破坏性检测优先。不开切,不刮取,不溶解。先做影像、称重、磁性、表面温度、辐射复测、光谱扫描。”
操作员用夹具将薄片轻轻移到称量托盘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薄片离开盒底的一瞬间,天平读数跳动了几次,最终稳定下来。重量比目测更轻。
“质量记录。”
“尺寸记录。”
“厚度初测。”
“表面辐射复测。”
盖革探头靠近薄片。
实验室内线里响起稀疏的电流声。
哒。
哒。
间隔很长。
读数仍然贴着背景值。
加斯特皱起眉,他不喜欢这种“什么都不说”的样本。
强酸、强碱、放射性、挥发物等等至少都会给仪器一个方向。这玩意什么都不给。
柯里问道:“是否允许做热释气分析?”
林燃摇头:“第一轮不加热。”
“哪怕微量?”
“不加热。”林燃重复了一遍,“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它会释放什么。”
加斯特补充道:“如果它含有有机分子,加热可能会毁掉证据。”
“如果它含有未知活性物,加热也可能创造麻烦。”
第一轮非破坏性检测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主屏上,黑色薄片正在接受低角度显微照明。
图像被放大后,表面第一次显出细节。
它有无数极细的层,层与层之间有微弱起伏,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手段进行了压缩。
专家们低声讨论矿物结构,结论很快趋向一致:这是一种晶体结构。
“晶体结构?”林燃问。
“还没做X射线衍射。”杜克说,“但从表面看,不是常规晶体。”
“磁性?”
“接近无。”
“有机?”
“目前还不能确认。我们只做了表面光谱,没有刮取。”
林燃点点头。
实验室另一侧,有机和碳化学检测的负责人卡尔顿·B·穆尔正在查看一组光谱曲线。
曲线并不漂亮,甚至可以说令人恼火。它避开了科学家最希望看到的那些明确峰值,给出一堆含混的结果。
林燃忽然问:“如果它是信息载体,第一轮检测能看出来吗?”
没人回答。
在场的科学家都知道,信息这个定义太模糊了。
任何非随机结构都可以被想象成信息;任何人看久了噪声,都会在里面看见图案。
眼前这东西还不肯老老实实待在材料学的框子里。
......
元旦假期的清晨,克劳德·香农原本不该被任何人打扰。
香农穿着旧毛衣,坐在工作间里,桌上摆着通用电脑,和一些PCB板、半导体元器件。
香农想着看能不能自己手搓一台计算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