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喜欢搞些小发明,类似于手工耿那种,乍一看没啥用,实际想想还是没用的科学发明。
香农发明了很多用于科学展览的设备,比如火箭动力飞行光盘、电动弹簧高跷和喷射小号等等。
但在计算机问世后,香农发现,还是计算机有意思,这玩意太有意思了。
过去他做的那些小机器,哪怕再巧妙,归根到底也被机械结构限制住。
齿轮就是齿轮,弹簧就是弹簧,凸轮转到哪里,结果就到哪里。
它们可以精巧,可以滑稽,可以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小动物,做不到真正改变自己的规则。
计算机不一样。
计算机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本身几乎什么都不是。它没有固定用途,没有固定性格,也没有固定形状。你给它一串指令,它就变成计算器;换一串指令,它就变成棋手;再换一串指令,它又可以变成密码机、音乐盒、统计员、迷宫里的老鼠,甚至是谈话对象。
同一堆线路,同一组开关,同样的电流,只要信息的排列方式变了,它就像换了一个灵魂。
这一点让香农着迷。
他一生都在和“信息”打交道。
信息是一种可以穿过介质、摆脱身体、在不同系统之间复活的秩序。
电话线可以传它,无线电可以传它,纸带可以传它。
如今,计算机让这件事变得更直观: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指令,居然能让冷冰冰的元器件产生行为。
这近乎魔术。
只不过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魔术。
窗外没有人声。
屋里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他偶尔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逻辑门符号的沙沙声。
香农把一只电阻夹到镊子里,正准备焊上去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声音像是卡车。
很快,它变成了旋翼撕开空气的声音。
香农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侧耳听了一会儿。
旋翼声,低空悬停,是直升机。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深色直升机正降落在屋外空地上。
雪被螺旋桨卷起向四周炸开。
三名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机舱里弯腰跳下,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人抬手挡着风雪,另一只手牢牢按住怀里的公文箱。
香农看着这一幕,低声说:“这可比电话有趣多了。”
这样的场景在二战时他看到两次。
那时候有一些来自前线难以破译的密码被直升机匆匆交到他手上。
门铃响起之前,他已经走到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摘下帽子。
那是一张香农并不陌生的脸,只是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眉间纹路更深,眼角也有了阴影。
“克劳德。”男人说。
香农眯起眼睛,看了两秒。
“哈罗德·布莱克。”
男人笑了一下。
“十三年没人这么叫我了。现在他们叫我布莱克探员。”
哈罗德·布莱克,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
战争年代,他是陆军通信安全项目派驻贝尔实验室的联络官。
那时香农还在贝尔实验室做火控系统、密码通信和保密电话相关工作,布莱克负责把军方那些不能写在普通备忘录里的需求带进去,再把实验室里那些连军官都听不懂的想法带出来。
他们一起熬过太多夜。
“你们现在都用直升机送新年贺卡?”香农问。
布莱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探员。
“我们需要谈谈。”
“关于什么?”
布莱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没有抬头,只有一行红字:国家安全资料--仅限查阅
香农看完,抬头问:“我需要先换鞋吗?”
布莱克说:“最好先签字。”
他们进了屋。
两名年轻探员没有乱看,却把整个房间快速扫了一遍。书架、桌面、电话、窗户、壁炉、后门。
动作很克制,可香农看得出来,这是专业习惯。
布莱克把公文箱放在餐桌上,打开前先取出一只厚厚的文件夹。
“在你看到任何东西之前,你需要签保密协议。”
香农坐下,拿起第一份。
禁止披露。
禁止复制。
禁止讨论。
禁止...
大片大片的禁止。
香农看到“游戏模型”时抬起头:“你们连这个都写进去了?”
布莱克面无表情:“起草协议的人知道你是谁。”
“那他应该知道,禁止我做谜题很不人道。”
“克劳德,这不是玩笑。”
香农看了他一眼:“好吧好吧,我知道这回是大事,就像二战时候,你总是很严肃,因为前线的士兵正在等待我们这些坐在安全房间里的人别犯错误。”
“这次看来是大事,是不是和月球有关?”
“最近联邦没有参战,白宫还不会疯狂到去解密克里姆林宫核武器的密码。”
“就只有从月球带回来的薄片能让你亲自出马了。”
“它里面蕴含信息?NASA无计可施?教授是数学领域的大师,可密码和数学不同,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也许是在实验室,五角大楼的雇员们提到,在MIT有一个用于解密好用的大脑,让他来试试吧。”
“于是,布莱克你就带着如此多的保密协议来了。”
香农一边签字,一边说。
协议一共七份,内容方方面面全覆盖,甚至包括了不得以数学模型形式公开发表声明。
最后一份最短,只写明如果他拒绝签署,所有相关材料将立刻带离,他本人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今日访问。
最后一笔落下后,布莱克把文件收回,仔细检查每一处签名,然后才示意年轻探员从公文箱里取出资料。
“克劳德,你太聪明了,你猜的很对。”
“你们给我脱敏处理后的玩意?能不能让我看原始样本?”香农拿起来扫了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啥玩意。
一套经过脱敏处理的图样、统计矩阵、层状结构扫描件。
这让香农大失所望。
“我要见教授,我要看样本本身!”
布莱克说道:“克劳德,你先看,你如果能找出点什么,我再去帮你申请。”
香农一开始看得很随意:“好吧,我们可说好了。”
看到第三页时,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组层状图像。
图像被分成许多横向条纹,每一层都有微小起伏。NASA已经标出疑似周期、伪周期、局部重复单元和统计偏差。旁边还有一列矩阵,记录不同层之间的相关性。
香农把眼镜戴正,翻到下一页。
更高分辨率的局部图样。
他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几个格子。他先试二进制,摇头。又试多元符号分组,仍然摇头。随后他把图像旋转九十度,看了几秒,再把两页叠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
布莱克站在一旁,他看不懂香农在做什么。
战争时他也经常看不懂。那时香农会突然在黑板上写一堆式子,然后说“敌人需要知道多少不确定性才会被迫停下来”。
布莱克第一次听见时,只觉得这是数学家的奇怪比喻。
后来他才明白,这些奇怪比喻会变成保密电话、火控系统和密码理论。
现在,香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一种被难题真正吸引住的表情。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透明描图纸,盖在扫描图上,又用铅笔把几处明显重复单元描出来。
然后他把第二张图叠上去,对齐的是某几个偏移点。
年轻探员忍不住往前凑,被布莱克一个眼神制止。
香农忽然停住。
他看着重叠后的图样,呼吸变慢了一点。
“有趣。”
“什么有趣?”
“它的冗余不像为了抗噪声。”香农说,“至少不完全是。普通通信的冗余,是为了让接收者在信道受损时恢复原文。这里的冗余更像一种约束。它在限制解释空间。”
布莱克没听懂。
香农换了个说法:“它不是告诉你一句话。它逼你只能以某几种方式理解它。”
这句话让布莱克脸色微微一变。
“是。也许正确答案太难,或者根本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于是发送者不要求你一次读懂,只要求你的错误落在一个范围里。”香农的语速快了些,“像谜题,像游戏,像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交互式编码。”
他拿起NASA的统计矩阵,看得更认真。
“如果这东西来自人类,它是天才设计。如果它不是……”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
“有趣,这太有趣了。”
布莱克点头道:“好的,不过,克劳德,我需要提醒你,如果有人在你之前解密成功了,那么你是见不到它的真面目的。”
香农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客,“布莱克,这你放心,除非是教授现学密码学,不然这个地球上没有人能比我更快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