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烧得慌,那也总比家里没钱能烧要好。”
冯萍花的嘴巴张了两下,愣是气得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陈拙没再多看她。
'转身进了灶房,拿手在橱柜里头翻了两下。
红枣,小米……
然后他蹲在院子角落的鸡窝子旁边,伸手进去一逮。
老母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嘎嘎地叫了两声。他一把攥住鸡翅膀根子,拎了出来,拿一截旧麻绳把鸡腿子绑了。
只见这会儿的陈浊,左手拎着鸡,右手提着褡裢,褡裢里头红枣和小米鼓鼓囊囊的。
收拾完东西后,他转头迈步就往院门外头走。
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他甚至还往冯萍花那头扫了一眼。
也不知道这会儿的冯萍花在想啥,她眼下还趴在泥墙头上,只是不知道为啥,神情总有些幽怨。
总不至于是因为他现在有了娃,自个儿老娘当奶奶了,冯萍花却连个孙子的影儿都没看见,现在心里头正不痛快吧?
陈拙晃了晃脑袋,不做他想,拎着鸡,提着褡裢,沿着土路就往镇上的方向走了。
等他的身影拐过了巷子口,就看不见了。
冯萍花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
旋即,她又对自己这幅没出息的样子有些没好气。
不是,她怕陈拙一个虎了吧唧的小子做啥?
她欲盖弥彰似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显摆什么?”
啐完了,她又缩回了脑袋。
蹲在自家院子里头,拿围裙的角擦了擦眼角。
唉!
心酸!
……
镇上医院。
白漆的木板门,门上的白漆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翘着。
走廊里头的白炽灯泡亮着,十五瓦的,发着昏黄的光。
妇产科在走廊的尽头。门口的小木牌上写着“妇产科关素云”。
只不过,此时此刻,这里的门板还是关着的。
门板外头,三个人。
徐淑芬靠在走廊的泥墙上,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角,绞得围裙都快拧成了麻绳。
何翠凤坐在走廊墙根底下的一只旧条凳上,手里头攥着一条旧毛巾,后背弓着,两只肩膀往上耸着,像是在听门板后头的动静。
林老爷子站在走廊的窗户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头。
手指头在身后头交叉着,交叉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头安静得能听见白炽灯泡的丝丝声。
门板后头偶尔传来关素云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林曼殊闷闷的哼声。
徐淑芬绞着围裙的手又紧了一截,嘴里更是着急地嘟囔着:
“虎子咋还没来?这关键时候就差他了。也不知道在山里头忙啥。成天在外头跑,家里的事一件也赶不上趟。媳妇生孩子他不在跟前,这像话吗?”
林老爷子的目光从窗户上收了回来,眉头虽然皱着,但嘴里还是安慰着:
“亲家,咱再等等。虎子也有正经事要忙。他心里头有轻重,不会不来的。”
“有轻重?啥事能比媳妇生娃还重?”
何翠凤拿手在徐淑芬的胳膊上拍了两下。
“淑芬呐,你心里别急。急也解决不了事。曼殊在里头有关医生看着呢,关医生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玉兰那会儿早产都过来了,这会儿曼殊的身子比玉兰壮实,指定没事。”
徐淑芬想了想,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又开始盯着门板上的木牌看,眼睛木木的,着急的跟眼里头没了光似的。
走廊里头又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奶!爷!曼殊咋样了?”
走廊的拐弯处,陈拙的身影冒了出来。
就见他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灰跟汗搅在一块儿,花花绿绿的。
他脖子上褂子的领口敞着,里头的粗布汗衫湿了一大片。
更搞笑的是,陈拙这会儿的造型还颇有些古怪,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很是引人注目。
只见他左手拎着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的腿子被麻绳绑着,倒吊在他手里头,扑棱着翅膀,嘎嘎嘎地叫着。
鸡毛扑簌簌地往下掉,在走廊的碎砖渣子地上飘了一路。
右手则是提着一只褡裢。褡裢的两头鼓鼓囊囊的,一头装着红枣,另一头装着小米。
他就这么拎着鸡、提着褡裢,从走廊那头一路跑过来。
走廊两边等着看病的人齐刷刷地侧过了脑袋。
陈拙压根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妇产科的门口,走到门口,还不等气喘匀,就连忙开口了:
“娘!曼殊进去多久了?”
徐淑芬看着他那副左手拎鸡右手提粮食满脸花花绿绿的样子,原本满腹的焦急和埋怨,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拿手在陈拙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叹了口气:
“这不,都进去一个多时辰了。关医生在里头呢。”
“你拎着鸡来干啥?”
“给曼殊炖汤啊。生完了孩子得补身子。”
徐淑芬转念一想,也有这个道理,于是道:
“你能不能先把鸡放下?在医院里头拎着只活鸡像啥样子?黄鼠狼进鸡窝似的。”
“搁哪儿?”
徐淑芬往四周扫了一圈。
可是这医院走廊里头哪有搁鸡的地方?
“先拎着吧。别松手,跑了就逮不回来了。”
陈拙把老母鸡往身后头一背,让它别在走廊里头扑棱了。
老母鸡被倒吊着,扑棱了两下,渐渐地消停了,两只眼珠子还骨碌碌地转着。
就这么的,几个人站在妇产科的门板外头等着。
陈拙靠在泥墙上,左手背着鸡,右手提着褡裢,两只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门板上那块小木牌。
门板后头,关素云的声音低低地传了出来。
“用力!曼殊,再用点力!”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紧张的额头汗都要出来了。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却忍不住默默双手合十,祈求起满天神佛来。
就在这时候。
他背后那只老母鸡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又扑棱了一下翅膀。
嘎!
同一时间,门板里头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嘹亮的哭声:
“哇~~”
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