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倏忽之间,只听到婴儿的哭声,就那么地从门板后头炸了出来。
那嗓子听起来尖尖的,嫩嫩的,简直跟刚出壳的小鸡崽子扯着嗓门叫似的。
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陈拙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靠在泥墙上,左手背着鸡,右手提着褡裢,整个人仿佛就这么僵在原地了。
当哭声灌进耳朵里的那一刹,他的胸口底下猛地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沉甸甸的。
就像是雨后春笋,倏地一下,从心底、骨头缝里头长了出来似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拙忽然觉得视野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眼眶,却愕然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一滩湿润。
不是,他陈拙咋还哭了?
要知道,他两世为人,上辈子孤家寡人一个,连条狗都没养过。
这辈子穿过来以后东奔西跑、上山下河、打狗熊、敲达氏鳇,啥阵仗没见过?
结果现在倒好,他愣是被一声婴儿的哭给整破防了。
陈拙正发愣呢,就见眼前一只手伸了过来。
何翠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旁边。
小老太太略带鸡皮褶皱的手背,轻轻地拂过了他的眼角,把眼中的那层水光给蹭掉了。
小老太太的嗓门柔柔的,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满眼都是笑意:
“虎子,这可是大好事啊,别哭。”
陈拙这才反应过来。
他拿袖子在脸上胡噜了一把,回头一看。
徐淑芬靠在泥墙上,两只手还绞着围裙的角,围裙的角从手里头松了,她的眼眶通红,嘴巴抿着,鼻子尖儿也红了,整个人又哭又笑的,看起来有几分好笑,但陈拙愣是感觉心中酸酸胀胀的。
林老爷子站在窗户底下,摘了鼻梁上的老花镜,拿手不住地擦眼角。
老花镜的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擦了一遍又花了,擦了一遍又花了。
三个人里头,倒是小老太太何翠凤最镇定。
她这会儿居然还能腾出手来安慰他。
陈拙看着这一幕,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赶紧拿袖子在脸上又胡噜了一把,把那点子酸劲儿压下去了。
两世为人,头一回当爹。
不知不觉间,他陈拙竟然也有后了。
……
门板从里头开了。
关素云从门里头走出来,手里头抱着一个旧棉布裹成的小襁褓。
襁褓是洗得发白的细棉布,这还是陈拙特意踅摸来的,生怕硌着刚出生的孩子。
襁褓的边角上锁着一圈针脚,里头裹得紧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张小脸红红的,皱巴巴的,跟刚从水里头捞出来的小耗子似的。
两只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嘬着,头顶上贴着一层细细的胎毛,湿漉漉的,按理来说,并不算好看,但不知道为啥,陈拙愣是觉得越看越可爱,越看越稀罕。
关素云身后,一个护士推着林曼殊从门里头出来。
林曼殊躺在一张窄窄的铁架子病床上,床上铺着白布单子。
她的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一层汗,嘴唇干裂了,可她的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明亮,如同被大雨淋湿一般。
陈拙看到关素云手里的襁褓,又看到病床上的林曼殊。
他下意识地越过了襁褓,先走到了病床旁边。
他蹲下来,拿手在林曼殊的额头上轻轻拂了一下。
他的指腹顺着林曼殊额头上滑过去,额头上的汗珠子在陈拙的手指头上掠过,凉丝丝的,透露出几分黏腻感来。
显然,这一遭生产,林曼殊并不好受。
想也知道了,生产哪里有好受的事情?
陈拙滚动了一下喉结,却发现,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能化作一句:
“曼殊,你咋样?”
“难不难受?有没有哪儿不舒坦?”
林曼殊歪着脑袋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花花绿绿的灰,看着他褂子领口敞着汗衫湿了一大片,看着他左手背后头那只老母鸡还在骨碌碌地转眼珠子。
她的嘴角虚弱地翘了一笑。
身上是痛的,但她此刻心里却是甜的。
陈大哥这人,就连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先看她,再看孩子。
她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要满出来了。
满得盛不住,又说不出口。
这一刻,林曼殊心底只有一个想法,这一辈子,她林曼殊或许不算幸运,但唯独有一点,她可以自信地说——
她没嫁错人。
“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双眼含笑间,对陈拙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撒娇似的:
“陈大哥,你先看看咱闺女嘛~你都不看她,她以后会伤心的…”
陈拙哑然,刚要笑着说好,却在这个时候。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得那脚步声,就能听出这人跑得磕磕绊绊的。
只见一个身影从走廊的拐弯处冲了过来。
跑到妇产科门口的时候,他撑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
然后他看到了病床上的林曼殊。
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
“曼殊!”
林曼殊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跟遭了雷劈似的,一下子就愣住了。
旋即,她的一双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爸?”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林蕴之,她的父亲。
林曼殊压根没想到,林蕴之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林场吗?
他作为下放的人,轻易不能离开林场。他是怎么从林场来到镇上医院的?
她撑着病床想直起身子来,可产后的身子虚得跟抽了骨头似的,她这会儿胳膊一撑,手腕子发软,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
陈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后背。
“别动。躺着。”
林蕴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病床旁边,拿手拉住了林曼殊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林场里干活带来的松木屑,和以前在海城那会儿,养尊处优的手压根就不一样。
这会儿他拉着女儿的手,嘴唇微微哆嗦,眼中泪花闪烁。
“曼殊,你受苦了。”
林曼殊看着父亲的脸,看着看着他乱蓬蓬的胡茬子,看着他指节上磨出来的茧子。
她的鼻子一酸,嘴巴张开了,刚想说什么。
“嘎。”
陈拙背后的老母鸡又叫了一声。
走廊里头安静了一息。
林曼殊没忍住,原本泪水都要落下来了,结果在这个时候,愣是被这一声老母鸡叫声,给惹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了又咳了两声,她颇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陈拙。
“陈大哥,你能不能管管你那只鸡?”
陈拙的脸微微热了一下,拿手在鸡翅膀上按了一把,但心底却在回味林曼殊刚刚那生动活泼的表情。
说实话,从里头出来的时候,他看到林曼殊那虚弱的样子,心中总有种飘在高处的感觉,但现在看到林曼殊脸上重新浮现这般生动的样子,他突然莫名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还好……曼殊还在他身边。
林老爷子也适时走到了林蕴之身边,拿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蕴之,有什么话待会儿去了病房再说。今天可是大好日子。”
“喏,你也快去看看你孙女。”
“我瞧着她的眉毛还有点像你,浓淡相宜。正所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我林松鹤的重孙女,将来说不定比西子还要漂亮呢。”
这话从老爷子嘴里头文绉绉地蹦出来,在镇医院走廊里头转了一圈,跟这破旧的泥墙和碎砖渣子地面格外不搭。
可谁也没觉得不合适。
毕竟,这老林家的一家人,站在医院里,就算打扮的普通点,但那小眼镜框一架,看上去就是老有文化的样子了!
……
关素云把襁褓递到了陈拙的手里头。
陈拙先把背后的老母鸡搁在了走廊墙根底下,拿褡裢的带子绕了两圈拴住了鸡腿。
然后他腾出两只手来,接过了襁褓。
襁褓搁在手心里头,轻得出奇。
甚至做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简直比一只老母鸡都轻。
可就是这么轻的一个东西,搁在手心里头,沉得他心口底下直发胀。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脸。
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眉毛还没长开呢,就是两道淡淡的痕。嘴巴嘬着,嘬两下停一下,像是在嚼什么。
他拿手指头在那张小脸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