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头肚子从脸颊上蹭过去,嫩得跟豆腐似的,一碰就是一个坑。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
走廊那头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好几个人的,步子又急又密。
他抬头一看。
好家伙。
走廊的拐弯处,乌泱泱地涌出来一帮人。
打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个头不高,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底下的布鞋底子在碎砖渣子上踩得嘎嘎响。一只手拎着一只旧布口袋,口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是陈拙的姥姥,吴巧云。
老太太后头跟着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膀大腰圆的,脸上晒得黑红,穿着一件粗布褂子。一只手扛着半口袋苞米面,另一只手拎着两条咸鱼干。
是大舅,徐铁阳。
大舅旁边走着一个中年妇女,头上包着碎花头巾,两只手抱着一只旧木盆。木盆里头码着十来颗鸡蛋,鸡蛋上头盖了一层旧棉布。
是大舅妈,杨桂珍。
再后头是徐淑兰和徐淑慧。
徐淑兰手里头拎着一小布兜子红糖,徐淑慧腰上挂着帆布挎包,挎包的兜子鼓着,不知道塞了啥。
一帮人呼呼啦啦地涌进了走廊,在妇产科门口挤成了一团。
走廊两边等着看病的人全傻了。
今天这妇产科门口是咋了?
先来了一个拎着活鸡的,现在又来了一帮子扛着粮食的。
这是生孩子还是赶大集?
吴巧云挤到了最前头,两只眼珠子直往陈拙怀里的襁褓上瞅。
“哎呦,我的乖乖!这就是我重外孙女?快让姥姥看看!”
老太太把旧布口袋往地上一搁,两只手在褂子前襟上蹭了两把,伸手就要抱。
陈拙赶紧往后让了半步。
“姥,您手还没暖和呢。先焐焐再抱,别冻着她。”
“我手咋就不暖和了?我一路上走了多大远的道儿,出了一身的汗,手心里头热乎着呢!”
“那也得先焐焐。”
“你这孩子,咋跟你娘一个德行?净瞎操心。姥姥抱自个儿重外孙女还能给摔了?狍子还知道舔犊子呢,何况我这当姥的。”
徐淑芬在旁边看到自个儿老娘来了,眼眶又热了。
吴巧云瞥了她一眼。
“你哭啥?大好的日子,梆子敲钟,满堂响亮,你搁这抹眼泪?”
“我这是高兴的……”
“高兴也别哭。你一哭,孩子也跟着哭,曼殊到时候也被惹得哭了,回头奶水都带着咸味儿。”
杨桂珍抱着旧木盆挤了过来,把盆子搁在了走廊的旧条凳上。
“淑芬,你也别哭了。生娃这么一件大事儿,我是虎子她大舅妈,不亲自来一趟怎么行?”
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探着脑袋往襁褓里头瞅了一眼。
两只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声音都变了。
“哎呦喂,你们快看看,这小丫头长得,这鼻子,这嘴巴,跟虎子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搁在襁褓的边上,连碰都不敢碰,生怕把这宝贝疙瘩给碰碎了。
徐铁阳扛着半口袋苞米面,憨声憨气地开口。
“我看着像她娘。”
杨桂珍扭头瞪了他一眼。
“你懂啥?你见过虎子小时候啥样不?”
“没见过……”
“没见过你瞎说啥?”
徐铁阳缩了缩脖子,扛着苞米面站到了一边,不吱声了。
徐淑慧挤到了杨桂珍旁边,拿手把挎包的兜子打开,从里头摸出了一只小布老虎。
布老虎是拿碎布头子拼的,黄的底子,黑的条纹,肚子里塞了棉花,圆鼓鼓的。两只眼睛是拿黑线绣的,歪歪扭扭的,看着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这是我自个儿缝的。手艺糙了点,将就着给娃玩。”
她的嗓门爽脆得很,说话跟放鞭炮似的。
“我还给带了两尺碎花棉布,回头给娃裁两件小褂子。这年月供销社的布票贼拉难搞,我攒了老鼻子时间了。”
徐淑兰在旁边拎着红糖,声音温和。
“淑芬,红糖我带了一斤。你回头给曼殊冲红糖水喝,产后补气血。这年月红糖也不好找,还是我们那头一个老姐妹帮着从供销社搞的,凑了半天才凑了这么点。”
徐淑芬看着娘家人一个一个地从走廊那头涌进来,手里头拎着的、扛着的、抱着的,都是眼下这灾年里头最金贵的东西。苞米面、鸡蛋、咸鱼干、红糖、碎花棉布。
样样都是从牙缝里头省出来的。
她的鼻子一酸,又想哭。
吴巧云瞥了她一眼。
“又来了。你今天到底是来当奶奶的还是来哭丧的?”
“娘!”
“行了行了,别娘了。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待会儿进了病房,把鸡蛋给曼殊煮上,红糖水也冲上。月子里的人最金贵,亏不得。”
老太太说着,又往襁褓里头瞅了一眼。
“这丫头长得好。瞅着就有福气。以后指定是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命。”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闹着的时候,襁褓里头的小家伙忽然张开嘴,扯着嗓门就嚎了起来。
“哇——”
哭声又尖又亮,在走廊里头嗡嗡地转了一大圈。
关素云站在旁边,听到这哭声,笑了。
“这女娃,听这哭声就知道是个有劲儿的。虽然出生的时间比预估的早了不少,可瞧这嗓门。”
她拿手在自个儿的耳朵旁边指了一下。
“就差能上山打老虎了。”
郑大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站在走廊的最外围,一听到这话就嘿嘿笑了。
“上山打老虎那是她爹的活儿。她一个丫头片子,以后跟她娘一样,当老师就行了。”
陈拙抱着襁褓,低头看着怀里头那张哇哇大哭的小脸。
哭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跟个红皮核桃似的。
他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哦,对了!
名字!
他得给自个儿的闺女起个名字。
他想了想,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微微抬头,像是要透过医院的屋顶,看到天空,看到隐藏在云层之上,不显露在白天中的星星一般。
陈拙轻声道:
“我闺女,从今往后,就叫陈晓星。”
众人的嘈杂声停了一下。
“晓星?”
徐淑芬重复了一遍。
陈拙点了点头。
“晓是破晓的晓。天快亮的时候,东边山脊线上头,太阳还没出来,可天边上已经有了光。那个光,就是晓。”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头的小家伙。
“星是星星的星。夜里头最黑的时候,天上总有几颗星子在那挂着。不管多黑,它都亮着。”
他顿了一下。
“眼下这年月,日子不好过。夏天发洪水,秋天下霜冻,冬天还不知道有啥在后头等着。”
“可就跟黎明前头的那颗星似的,天越黑,星越亮。”
“咱们的日子也一样。眼下是难,可总有亮起来的时候。咱们这代人受的苦,就是为了下一代人能过上好日子。”
他拿手在襁褓的边角上捏了一下。
“她是咱们的晓星。”
“也是黎明的光,更是夜里头不灭的亮。”
林老爷子拿手在胡茬子上摸了一把,很是认可这个名字:
“虎子,你起了个好名字啊。”
林蕴之站在病床旁边,拿手在女儿的手上拍了两下,笑的合不拢嘴,一扫下乡以来的愁闷郁气:
“晓星!好!咱们的光,就是晓星!”
徐淑芬的嘴巴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大家子,她突然眼眶很酸。
如果这个时候,那个死鬼还在,他会怎么样呢?
吴巧云拿手在旧布口袋上拍了一下,嗓门响亮。
“晓星好!这名字大气!我重外孙女就得叫这么响亮的名字!”
襁褓里头的小家伙,像是听见了自个儿的名字似的,哭声忽然就停了。
嘴巴嘬了两下,两只小拳头从襁褓的边角上冒了出来,在空气里头挥了两下。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头的人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陈拙抱着襁褓,低头看着怀里头的小家伙。
陈晓星。
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