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口的老榆树底下,站满了人。
不光是马坡屯的人。
二道沟子的人来了。
老鸹岭的人来了。
柳条沟子的人也来了。
乌泱泱的一片,把屯口的土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些人手里头都拿着东西。
有拎着一小布兜子碎布头的,花花绿绿的碎布头,是从旧褂子上裁下来的边角料,攒了大半年了。
有捧着一把红枣的,红枣裹在一块旧棉布里头,捧在手心里,跟捧着宝贝似的。
有扛着半口袋山货的,干蘑菇、干木耳、五味子,在麻袋里头沙沙地响。
还有两个老爷们儿,一人抬着一头,中间用松木杆子穿着一串大马哈鱼。鱼是刚从河里头捞的,鳞片上还带着水,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的。
大马哈鱼这个时节刚开始洄游,河里头才露出一点苗头,这些人愣是赶了个早,从河沟子里头捞了几条上来。
陈拙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这乌泱泱的一片人,脑子嗡了一下。
“这是咋了?你们咋都来了?”
人群里头,老关头头一个走了上来。
他嘴里叼着旱烟袋,嘬了一口,把烟袋从嘴角上拔了出来。
“虎子,咱们是来谢你的。”
他拿手朝身后那帮人一指。
“之前你和你娘来我们二道沟子走亲戚,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啥也不说。可我们又不傻,你们前脚走,我们后脚就开始收了。”
“好悬哪。要不是看你们马坡屯先动了,我们哪来的胆子提前收?这一场霜冻下来,要是没提前收的,地里头可全完了。”
旁边一个柳条沟子的老爷们儿接上了嘴。
“可不是嘛!咱们是听说马坡屯收了,二道沟子也收了,赶紧也跟着收的。晚了一天半,差点没赶上趟。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功夫,地里头就白了。”
又有一个婆娘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虎子!你可别客气!这些东西你就收下吧!要不是你和马坡屯的人,我们这些屯子今年冬天都得喝西北风去!”
“就是就是!虎子你收着!”
“对!你就收了吧!推推搡搡的,跟个大姑娘似的,不像你的风格嘛!”
七嘴八舌的声音搅在一块儿,嗡嗡嗡的。
陈拙看着这帮人,看着他们手里头拎着的、捧着的、扛着的那些东西,嗓子眼里头堵了一下。
碎布头、红枣、干蘑菇、大马哈鱼。
样样都是在这个灾年里头,从牙缝里头省出来的。
他们自个儿都不够吃呢,还往这送。
陈拙吸了口气,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各位叔、各位婶子、各位大爷大娘,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人群里头嗡嗡声又起来了。
“虎子你咋不收呢?”
“对啊,你可别跟我们见外!”
“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头过不去!”
陈拙摆了摆手。
“不是见外。是眼下年景不好,各家各户的日子都紧巴着呢。你们手里头这些东西,搁在自个儿家里头,是一家子的口粮。送给我了,你们吃啥?”
他顿了一下。
“碎布头、干蘑菇这些,我倒是可以拿一些。回头给我闺女裁两件小褂子,给家里头做个菌子汤,这都不碍事。”
他拿手朝那几条大马哈鱼和那些红枣山货一指。
“可这些吃食,我是万万收不得。这年月,一条鱼、一把枣,那就是一家子好几天的口粮。我要是收了,回头良心上过不去,折阳寿。”
这话一出,人群里头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个老太太在后头喊了一声。
“虎子仁义!”
“虎子是真仁义!”
“怪不得人家能整出那么大的动静来,就这份心眼子,搁在哪个屯子都是头一份的!”
“虎子你放心,我们也没光给你送,马坡屯的人我们也没落下。顾水生家、郑大炮家、老支书家,我们都送了。你可别以为就给你一个人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头笑了。
陈拙也笑了,拿手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那就好。都是大伙儿一块儿的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们往后有啥事儿,就招呼一声,远亲不如近邻,咱山里头的人就得互相帮衬着。”
人群里头又是一阵嗡嗡声,有笑的,有应着的,有拿手在自个儿大腿上拍着的。
嘈嘈杂杂的,跟秋天打场的时候一样热闹。
……
马坡屯的角落里。
牛棚。
贺自远蹲在牛棚门口的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正在扫牛棚里头的干稻草渣子。
他一边扫,一边伸着脖子往屯口那头瞅。
屯口那帮人嗡嗡嗡地闹着,声音隔着大半个屯子都能听见。
他扫了两下,停了,扭头往牛棚里头看了一眼。
贺自远拿笤帚在地上敲了两下。
“你们猜猜外头那帮人在干啥?”
陶令仪抬起头来。
“闹什么呢?这么大动静。”
“乡亲们来给陈拙送东西。布头子、红枣、干蘑菇,还有刚打上来的大马哈鱼。说是感谢马坡屯提前抢收的时候提醒了他们。”
贺自远把笤帚靠在了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
“可你猜怎么着?陈拙不收。碎布头收了,吃的东西一样没要。”
陶令仪怔了一下。
“不收?这年月,有人送吃的还不收?”
“可不是。他说什么,收了折阳寿。”
贺自远拿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陶老师,我在京市的时候,见过不少人。有学问大的,有官位高的,有手里头攥着大把经费的。可我还真没见过,在这种饿肚子的年月里,有人把粮食往外推的。”
陶令仪没吱声。
齐望山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嗓门慢慢的。
“小贺,你之前不是还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贺自远的嘴巴动了一下,到底没接话。
窗户旁边的周晟瑞忽然开口了。
“小贺,你刚才说他们提到了什么?大马哈鱼?”
“对。说是河里头刚开始洄游,有人赶早捞了几条上来。”
周晟瑞没接这话。
他转过头来,看向贺自远。
“你之前在屯子里头跟人唠嗑的时候,有没有听他们提过,陈拙这个人还有什么别的来往?”
贺自远想了想。
“倒是听马坡屯的人吹过。说陈拙可不是一般的乡下后生。他去过对岸,还跟对岸那边的军官打过交道。”
他拿手在门框上又敲了一下。
“还有更邪乎的。说他跟老毛子那边一个捕鲸船的船长来往过。甚至还跟空军基地那头的人有些瓜葛。”
牛棚里头安静了一息。
周晟瑞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了贺自远的脸上。
“你说……他认识老毛子那边的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