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送来的东西搁在院子里头的矮凳上,码了一溜。
碎布头用旧棉线扎成了几捆子,花花绿绿的,蓝的、灰的、白的、碎花的,搁在一块儿跟个布头子铺子似的。
陈拙蹲在矮凳旁边,拿手在那些碎布头上翻了翻。
林曼殊靠在灶房门口的门框上,怀里抱着陈晓星,歪着脑袋看他。
“陈大哥,你寻思啥呢?”
“我在想公社那头说要发奖励的事儿。”
陈拙拿起一块碎花布头,在手指头上捻了捻,又放了回去。
“徐书记说要给咱们发奖励。可奖励是啥?怎么个发法?这里头有讲究。”
林曼殊想了想。
“要是发粮食就好了。眼下各家的粮食虽然抢收了一些,可跟往年的收成比,还是差了不少。要是公社能拨点粮食下来,屯子里的人冬天就宽裕了。”
“要是发布票也行。晓星的衣裳不够穿,就靠这些碎布头拼,拼到年底都不一定够。”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在山里头的老驿站,冬天取暖的柴火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也可以跟公社申请……”
陈拙听着她一件一件地数,粮食、布票、柴火,全是替他和女儿考虑的。
唯独没提她自个儿。
月子里的女人最需要啥?
她一样没提。
陈拙站起身来,笑了笑:
“行了,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你倒是说说,打算跟公社要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又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是有些事儿得先办成了再说,没办成之前说出来,怕落空。”
林曼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拿手在陈晓星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嘴巴动了一下,到底没吱声。
……
晚上。
灶房里的煤油灯点着了,灯芯拨了小半截。
炕上铺着旧炕席,炕席上搁着被垛,被垛旁边就是陈晓星。
小家伙躺在一块旧棉布铺成的小铺子上,四仰八叉的,两只小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嘬一嘬的。
三天大的婴儿,也不知道在嘬什么。
陈拙盘腿坐在炕沿上,拿手指头在陈晓星的小手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小家伙的手指头猛地就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攥得紧。
那点子力气搁在大人手上不算啥,可从一个三天大的小家伙手里头传过来,沉甸甸的。
陈拙拿手指头在她的手心里头挠了一下。
小家伙的手指头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攥得更紧。
小家伙的两条小腿在铺子上蹬了两下,嘴巴张开了,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声音。
徐淑芬蹲在炕沿底下,手里头拿着一块尿布叠着,一边叠一边嘴巴不停。
“你可拉倒吧。三天大的娃,你逗她她也不知道。你以为她跟你似的,一逗就乐?”
“她攥我手指头了,攥得可紧了。”
“那是啥娃都会,你搁她手心里头塞根筷子她也攥。”
“筷子能跟她爹的手指头一样吗?”
“有啥不一样的?在她眼里,你的手指头跟筷子也没啥区别。”
何翠凤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头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褂子,接缝处的针脚细密得很。
她听着这娘俩拌嘴,没插话,只是脸上笑呵呵的,难掩喜色。
林老爷子也在炕上坐着。
老爷子平时端着架子,在屯子里走路都不紧不慢的,说话也文绉绉的。
可这会儿他坐在炕上,身子往陈晓星那头凑了半步,脖子伸着,两只眼珠子盯着小家伙的脸,盯得一眨不眨的。
“虎子,你把灯拨亮点。这灯太暗了,我看不清她的眉毛。”
“爷,您都看了一下午了。她的眉毛还没长出来呢,您看啥?”
“没长出来也有个痕。我看着像她娘。”
“像我也行。”
“像你?”
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端详了陈拙一眼。
“像你……那也不丑。”
“爷,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就丑了似的。”
“我可没说你丑。我说的是不丑。不丑和好看是两码事。”
徐淑芬在炕沿底下接了一嘴。
“得了吧。虎子长得就那样,跟个黑疙瘩似的。晓星可别像他,像她娘才好。”
“娘!”
“咋的?我说的不对?你照照镜子去。”
“我自个儿有镜子吗?”
“没有,所以你也别照了。照了更闹心。”
炕上炕下的人都笑了。
林曼殊靠在被垛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屋子人围着陈晓星打转。
老的少的,叽叽喳喳的,一个比一个操心。
她嘴角噙着笑。
可笑着笑着,她的目光不由得往窗户那头看了一眼。
夜深了。
要是这个时候,爸也在这里,能够看到他的外孙女就好了。
爸一定会高兴的。
他会用那种文绉绉的腔调,给晓星念两句唐诗,或者讲一段什么典故。
可他不在。
他在林场里头,隔着几十里地的大山,锯着木头,搬着圆木。
林曼殊的眼珠子黯了一下。
……
第二天。
天不亮,陈拙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两只脚踩在凉冰冰的泥地上,打了个激灵。
他披上褂子,趿拉着布鞋,在灶房里头喝了一碗凉了的苞米糊糊,又从锅盖上拿了一只窝头揣进了兜里。
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屯口走。
屯口的老榆树底下停着一辆马车。是赵福禄家的。
他跟赵福禄打了个招呼,坐上了马车。
马车嘎吱嘎吱地响着,沿着官道往公社的方向走。
到了公社的时候,天刚亮了一半。
……
公社的办公室里。
徐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捧着搪瓷茶缸,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梗子,冒着一缕白气。
程老总坐在旁边的旧木椅上,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一本旧账簿上写写画画的。
陈拙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徐书记,程老总。”
徐书记抬起头来,看到陈拙,搪瓷茶缸在嘴边上停了一下。
“虎子?你这个时候不在家陪你闺女,大清早跑公社来干啥?”
程老总也放下了铅笔。
“是不是月子里头缺啥东西了?你要是缺粮食缺布票的,跟我说,我想想办法。”
“不是缺东西。”
陈拙迈步进了办公室,在门口的旧条凳上坐了下来。
他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想跟二位领导商量个事儿。”
“说。”
“我想让林蕴之从林场出来,搬到马坡屯。”
办公室里头安静了两息。
徐书记的搪瓷茶缸在桌面上搁了一下,磕出了一声响。
程老总的铅笔在账簿上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徐书记拧了拧眉头。
“虎子,这事儿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这事儿本身就敏感。林蕴之的身份你清楚,他是下放到林场去接受劳动改造的。要把他从林场调走,这里头牵扯的手续、审批、上头的意见,哪一样都不简单。”
程老总也接了一句。
“而且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一波接一波的,谁敢在这种事情上做主?万一出了岔子,你我他都得担责任。”
陈拙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来跟二位领导要人情的。我是来说一件对公社有好处的事儿。”
他拿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林蕴之是啥人?搁在林场里头,他就是个锯木头搬圆木的劳力。可他以前是干啥的?他是城里头的知识分子,学问大着呢。”
“眼下公社那头不是说了吗?农业局要派人下来搞试验田,搞种子改良。这事儿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是个庄稼把式,会种地,可理论上的东西我差得远。”
“林蕴之有文化,有学问,以前在城里头就是读过书的。要是把他从林场调到马坡屯来,让他参与天坑里头的种子试验,那不是正好?”
“名义上,他还是在接受劳动改造。从林场到马坡屯,只是换了个地方劳改,不是不劳改了。”
“可实际上,他到了马坡屯以后,能发挥的作用比在林场锯木头大得多。种子改良这个事儿要是搞成了,受益的不光是马坡屯,是整个公社,是全县。”
他看了徐书记一眼,然后又笑了笑:
“徐书记,您前头不是说了吗?咱白河镇公社是全县抗灾保收的先进典型。这个先进要是能往下延续,明年开春的种子试验出了成果,那可不光是一面锦旗的事儿。”
“上头的人看的是什么?看的是成绩。一个下放的知识分子在咱公社的屯子里搞种子改良,搞出了成果,这说明啥?说明咱公社对下放人员的管理有方,改造有成效,还能让他们发挥余热为人民服务。”
“这事儿搁到台面上说,是劳动改造和生产实践相结合。搁到实处说,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哪头都说得通。”
办公室里头安静了好一阵。
徐书记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
他看了程老总一眼,程老总收到眼神,接过话。
“老徐,虎子这话说的有道理。换个地方劳改,不是不劳改。名义上说得过去,实际上也能出成果。”
徐书记想了想,又想了想。
“行。我同意。”
“不过话说在前头,林蕴之到了马坡屯以后,不是不劳改了。该干的活还得干,该接受的监督还得接受。只是多了一个参与种子试验的任务。”
“他要是出了岔子,你陈拙得担着。”
“我担着。”
陈拙站起身来,冲着徐书记和程老总点了点头。
“谢二位领导。”
“谢啥?赶紧回去哄你闺女去吧。这么大个人了,女儿才生三天就跑到公社来了,也不怕你媳妇说你。”
“她说我也习惯了。”
“滚滚滚。”
陈拙嘿嘿一笑,出了办公室。
……
回到马坡屯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