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之后,陈晓星裹在干净的旧襁褓里头,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艾叶味。
她的小脸蛋被温水擦过了以后,红扑扑的,比方才又嫩了一层。
陈拙抱着闺女,低头看了一眼,越看越稀罕,忍不住啪叽在陈晓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林曼殊靠在被垛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嗔怪地看了陈拙一眼:
“陈大哥,胡子刮了没?别扎着咱晓星了。”
“没刮呢,这两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工夫刮胡子?”
“那你还亲?小孩子的皮肤多嫩,要是扎着她多疼。”
陈拙嘿嘿一笑,抱着陈晓星走到了林曼殊跟前,弯下腰,在林曼殊的脸颊上也亲了一口。
“你看看,扎不扎?”
林曼殊的脸蛋猛地红了,拿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干啥呢?爹还在一边呢!”
陈拙丝毫不觉得有啥不好意思,直起腰来,满脸得意。
“晓星是我的小宝贝,那曼殊你就是我的大宝贝。一个小的一个大的,一碗水端平,谁也不亏着。”
林曼殊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被角,脸颊也红扑扑的,跟陈晓星如出一辙。
她瞥了陈拙一眼,半喜半嗔:
“你说什么呢?咱们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样的话。羞不羞?”
她又往旁边扫了一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
“爹还在一边呢。”
林蕴之坐在条凳上,这会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喝得格外认真,两只眼珠子死死地盯着缸子里的水面,像是那水面上长了朵花似的。
林老爷子坐在炕的另一头,拿手在胡茬子上摸着,目光落在窗户纸上,看着外头的天色,看得格外专注。
谁也没往陈拙和林曼殊那头看。
忙得贼有默契。
林曼殊看着父亲和爷爷这个样子,就忍不住抿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来。
趁着旁边的人都不往这头看的空当,她伸出了小指头,勾住了陈拙垂在身侧的手指头。
轻得跟蜻蜓点水似的。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然后他反手,把林曼殊的手整个握住了,五根手指头穿过她的指缝,攥得紧紧的。
“咱们都老夫老妻了,这样子拉手才是拉手。勾个小指头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林曼殊的脸又红了一截。
“你……你松开!手上全是艾叶水。”
“艾叶水咋了?艾叶水去病消灾,咱俩一块儿沾沾,来年少生病。”
“你就会胡说。”
“我这叫实话实说。”
林曼殊到底没把手抽回来。
两个人的手攥在一块儿,在被垛底下藏着,谁也看不见。
……
插科打诨了一阵,林曼殊的脸色渐渐收了,问起了正事。
“陈大哥,你啥时候进山?”
陈拙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过两天吧。山里头老驿站那边一堆事儿呢。彭金善和彭银善那俩小子守了这么些天了,也不知道整成啥样了。”
他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入冬之前,驿站那头的柴火得备足了。冬天封了山,大雪一下,上山砍柴就难了。至少得备半个月的量,宁可多不可少。”
“还有温泉村那头的流民,冬天的口粮也得想想法子。不能让他们冻死饿死在山里头。”
林蕴之在旁边接了一嘴。
“虎子,你那老驿站冬天取暖靠什么?光烧柴火怕是不够吧?”
“驿站旁边有温泉眼,冬天的热气从地底下冒出来,屋子里头不算太冷。可灶膛口的火不能断,柴火是大头。”
林老爷子在炕那头捋了捋胡子。
“虎子,山里头冬天的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在里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帮手都没有。”
“爷,这您放心。我在山里头待了这些日子了,哪条路通哪条路断,心里头门清。再说了,还有乌力吉老爷子在驿站那头帮我看着呢。”
徐淑芬从灶台那头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搁在炕桌上。
“你一个人在山里头,吃的咋办?别成天啃窝头。你媳妇刚生完孩子,你闺女才七天大,你要是在山里头出个啥好歹,这一家子可咋整?”
何翠凤也跟着接了一嘴。
“淑芬说的对。虎子,你在山里头,别光顾着干活。到了饭点该吃就吃,别将就。身子骨可不是铁打的。”
“知道了知道了。”
陈拙连连点头。
“娘,奶,您二位放心。我在山里头又不是光杆司令,还有金善银善两个小子呢。做饭的事儿有他俩,饿不着。”
“那俩小子做的饭能吃吗?”
“能吃。就是……味道差点意思。”
“差点意思就是不好吃。你看你,给别人做饭的时候手艺贼拉好,轮到自个儿了,就凑合。猫嫌狗不理的饭你也能将就。”
“娘,这叫不挑食。不挑食的人长得壮。”
“你给我闭嘴吧。”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的。
陈晓星躺在襁褓里头,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圆溜溜的,在一张张脸之间转来转去。
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看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说话,没一个人看她。
小家伙的嘴巴张开了。
“啊!”
一声脆生生的叫。
屋里头的人齐刷刷地扭过了头。
陈晓星躺在襁褓里头,两只小拳头在空气里头挥着,小嘴巴张着,两只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全家人一大圈,就围着她转呢,她还嫌不够,非得嚎一嗓子把注意力全拽回来。
林曼殊没忍住,弯下腰,在陈晓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一大家子就围着你转呢,你还不满足。你可真是咱们的宝贝。”
陈晓星像是听懂了这话似的。
小嘴巴咧开了,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
嘴巴咧着,眼珠子弯着,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跟个红皮核桃似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皱巴巴的笑,把一屋子人都看得心里头软了一截。
徐淑芬在灶台旁边看着,嘴巴抿着,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跟她爹小时候一个德行。不哭则已,一哭就得全家围着转。”
何翠凤在旁边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这叫人小鬼大。才七天呢,就知道争宠了。”
林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陈晓星的小脸。
“这丫头像她娘。眼睛大,有灵气。”
……
就在这个时候。
院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
顾学军在篱笆墙外头探着脑袋往里头瞅,脑袋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缩了一下又探了出来,跟个地鼠似的。
他蹲在篱笆墙外头,两只手扒着墙头,下巴搁在手背上,两只眼珠子往院子里头骨碌碌地转着。
瞅了两眼,看到一家子人围着陈晓星在那乐呵,他扒着墙头又缩了回去。
犹豫了一息。
然后又探了出来。
陈拙往院门口那头扫了一眼,看到了他那颗探头探脑的脑袋。
“学军哥,你搁那蹲着干啥呢?要进来就进来,扒着墙头跟偷鸡的黄鼠狼似的。”
顾学军嘿嘿笑了两声,从篱笆墙外头绕了过来,迈步进了院门。
他走到陈拙跟前,低头往襁褓里头瞅了一眼。
“哟,这是刚洗完三?这小丫头白净了不少啊。”
他拿手在自个儿的裤腿上蹭了两下,像是想伸手碰一碰,又没敢。
“嘿,长得秀气。随她娘。”
他在陈晓星跟前站了一小会儿,说了两句吉祥话,夸了几句长得好。
然后他直起身来,冲着陈拙挤了挤眼。
“虎子,有个正事儿,得跟你说。”
陈拙看着他那副挤眉弄眼的样子。
“啥正事?”
顾学军拿手朝院门外头努了努嘴,意思是出去说。
陈拙把陈晓星交给了林曼殊,拍了拍手,跟着顾学军走出了院门。
两个人走到篱笆墙外头的泥路上,离院子远了几步。
顾学军的嗓门压到了最低。
“虎子,出大事了。”
陈拙的眉头拧了一下。
“咋了?”
“你还记得隔壁柳条沟子的五大爷不?”
陈拙这咋可能不记得?
“这当然记得,五大爷咋了?”
顾学军的嗓门又压低了半截。
“五大爷他…出事了。”
五大爷年轻的时候在山里头打过鬼子,是正经的抗联战士。那年月在长白山的密林里头跟小鬼子周旋,夏天蚊虫咬,冬天冻掉脚趾头,吃的是树皮草根,睡的是雪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