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解放了，老爷子没去城里头，也没要啥待遇，就回了柳条沟子，扛着锄头种地，扛着猎枪赶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陈拙打小就听他师傅赵振江提过五大爷的事迹。
赵振江每回提起来的时候，嗓门都要低半截，说五大爷这样的人，搁在战场上是能拿命换命的主儿，值得敬重。
可这样的老战士，说起来也有好久没听着他的消息了。
眼下顾学军突然提起来，陈拙心里头就猛地攥紧了。
“五大爷咋了？“
顾学军拿手在自个儿的后脑勺上挠了两把。
“这事还是从老黄家那头传出来的。你知道黄仁民他媳妇周琪花吧？周琪花的娘家就是柳条沟子的。五大爷是她娘家那头的长辈，论辈分得叫一声五爷爷。“
“五大爷生了重病。听说是肺上的毛病，咳了老鼻子时间了，前些日子突然吐了血。现在就吊着一口气，搁在炕上躺着，人都瘦得跟秫秸杆子似的了。“
陈拙的眉头拧紧了。
“看大夫了没有？“
“柳条沟子的人想请镇上医院的大夫下乡来看看。可眼下这年月，镇上医院的大夫就那么几个，哪个不是忙得脚打后脑勺？要请人家下乡，得有钱票。“
顾学军叹了口气。
“五大爷是老抗联的，柳条沟子整个屯子的人都敬着他。这回他病了，屯子里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大伙儿都想搭把手。可柳条沟子今年秋天的收成也不咋样，各家凑了凑，还是差着一截。“
“周琪花心里头急，想从婆家这头匀点钱票补上。结果黄二嫂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儿，硬是一毛都不给。“
“眼下老黄家天天吵得跟炸了锅似的。周琪花那个绵软性子，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这回也硬气了，拉着黄仁民跟大嫂二嫂三嫂掰扯。老黄家全乱套了，隔壁的柳条沟子也闹得不消停。“
陈拙听完了这些，嗓子眼里头堵了一下。
五大爷那样的在战场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那个吃树皮草根的年代硬扛过来的人。
眼下搁在炕上吊着一口气，差的不是命，是钱票。
这事儿搁在谁心里头都不好受，他几乎不用犹豫，心中就下定一个决心：
“学军哥，你等一等。“
他转身就往院子里头走。
……
灶房里头，林曼殊还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陈晓星。
陈拙迈步进了里屋，在炕沿旁边蹲了下来。
“曼殊，有个事儿。“
他把五大爷的事情拣着紧要的说了一遍。
就说柳条沟子的五大爷病了，是老抗联的战士，病得不轻，屯子里的人凑钱请大夫，差着一截。
林曼殊听完了，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时候，林曼殊二话不说，压根就没犹豫。
“陈大哥，你说这次拿多少？“
陈拙想了想。
“拿上五十块吧。五大爷也是碰上真难处了。他那人你也听说过，硬气了一辈子，要是一般的事儿他也不肯借。可眼下是看病的事儿，不是钱票的事儿，是命的事儿。“
林曼殊点了点头，从被垛底下摸出了一只旧布兜子。
布兜子用棉线扎着口，里头搁着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钱票。
她数了五十块，叠好了，搁在陈拙的手心里头。
“陈大哥，你跟五大爷说，这钱不用还。他要是硬要还，就等他身子好了以后再说。“
陈拙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问家里还剩多少？“
“问啥？该花的时候就得花。五大爷那样的人，搁在炕上吊着一口气，咱手里有钱不拿出来，回头良心上过不去。“
“再说了，你陈拙要是那种眼瞅着人家有难处往后缩的人，我也不嫁你。“
陈拙把钱票揣进了褂子的内兜里头，无声地笑了一下，要么兄弟能尿到一个瓶里，媳妇能躺在一个抗上。
不管是兄弟还是媳妇，他陈拙都没有看错人。
“行。我去去就回来。“
他拿手在林曼殊的手背上拍了一下，起身出了里屋。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徐淑芬正端着一碗热水从灶台那头过来。
“虎子，你又要出去？“
“去老黄家一趟。有点事。“
“又是啥事？你一天到晚跟个陀螺似的，嗓子眼里打转，到底消停不？你闺女才洗完三呢，你就又跑了。“
“娘，正经事。去去就回来。“
徐淑芬看着他那样子，到底说不出啥话，挥挥手，就让陈拙赶紧走了，省得耽误事儿。
只是心底盘算着，得趁着他进山的前面几天，赶紧好好找东西补一补。
陈拙出了院门，和顾学军一前一后地沿着土路往老黄家那头走。
……
还没走到老黄家的院门口呢，嗓门就先到了。
黄二嫂的声音从院墙那头冲了出来。
“我跟你说，周琪花！你嫁到咱老黄家来快两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你有啥脸面从婆家往娘家扒拉钱？“
黄二嫂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叉在腰上，围裙在腰上晃荡着。
她刚坐完月子没多久，脸盘子圆了一圈，可嗓门比没生之前更亮了。
“我给老黄家生了儿子！而且又是个七斤半的大胖小子！你生了啥？你连个响屁都没放！你还好意思跟我要钱票？“
“我没跟你要钱票！“
周琪花站在院子的另一头，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角，。
“我是跟仁民商量的。五大爷病得那么重，我想帮衬一把。又不是从你兜里掏钱，咋就碍着你了？“
“碍着我了？我生了儿子我坐月子，这钱票我还留着给我儿子买奶粉呢！你想拿去贴补你娘家？门都没有！我跟你说，周琪花，你要是敢从这个家里拿走一分钱，你就从老黄家滚出去！“
黄仁民蹲在院子的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跟被门板夹了似的。
他夹在媳妇和二嫂中间，左右不是人。
帮媳妇说话吧，二嫂刚坐完月子，他要是得罪了，他不怕，但是爹娘心底肯定难受。
帮二嫂说话吧，他媳妇在那委屈得快哭了，他良心上过不去。
只是黄仁民定了定心神，还是觉得这次五大爷的事儿是大事，应该帮媳妇。
然而就在黄二嫂还要继续骂的当口。
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黄仁民从墙根底下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陈拙和顾学军。
他跟见了救星似的，蹿起来就往门口跑。
“虎子哥！你来了！“
黄二嫂听到这声音，嘴巴里头的骂还没收呢，扭头一看，是陈拙。
她的嗓门轻了点，可话里头的刺还没收。
“你虎子哥来了也摆弄不明白咱家的事。这是咱家的事，他还能管得着不？“
陈拙迈步进了院子。
他看了黄二嫂一眼，又看了看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周琪花，又看了看缩着脖子的黄仁民。
他冷哼了一声。
“我是管不着你大了又瘪瘪了又大的肚子。“
黄二嫂的脸色猛地一变。
陈拙这话忒难听。
但是，这人一向虎了吧唧的。
她一时半会还真怵得慌，不敢招惹。
下一刻，只听得陈拙从褂子的内兜里头掏出了那叠钱票，在手里头晃了一下，继续开口：
“但你放心，五大爷这事用不着你操心。“
“你不舍得出钱票，那就别出了。这钱票我来出。“
黄二嫂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五大爷这事儿别看她嘴上说得凶，不让周琪花从婆家拿钱票去贴补娘家。
可她心里头是有小九九的。
五大爷是老抗联的，在县里头跟不少老领导有关系。当年抗联的那批人，解放以后在县里头的机关、供销社、粮站都有人。
黄二嫂原本盘算着，借着周琪花给五大爷送钱看病这个由头，让自个儿的男人黄大柱跟着去一趟柳条沟子，跟五大爷搭上关系。
五大爷要是承了老黄家的情，回头在县里头的老领导那儿说上两句话，给黄大柱弄个供销社的临时工啥的，那可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就算弄不着临时工，能搭上县里头的关系，逢年过节多批几张肉票布票的，那也是实打实的好处。
她拦着周琪花不让出钱，不是真不想出。
是想把出钱这个人情攥在自个儿手里头，让自个儿的男人去送，让五大爷记的是大房的好，不是四房周琪花的好。
可眼下陈拙一张嘴，说他来出钱票。
这还了得？
陈拙要是出了这钱票，五大爷记的是陈拙的好。
她黄二嫂拿什么跟周琪花的娘家五大爷搭上关系？
拿啥去县里头攀那层关系？
黄二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嘴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看到陈拙那副虎了吧唧的脸，和他手里头那叠实打实的钱票，嗓子眼里头的话愣是没蹦出来。
她要是这个时候说这钱她出，那不是打自个儿的脸？
方才还在那嚷嚷一毛不拔呢，这会儿看到陈拙要出了，她又要抢着出？
这不是告诉在场所有人，她黄二嫂之前拦着不让出钱，不是舍不得，是想把这个人情攥在自个儿手里？
这算盘打得再响，也不能摆到台面上来啊。
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一个字没蹦出来。
周琪花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泪，抬起头来。
她看着陈拙手里头的那叠钱票，两只眼珠子里头又是惊又是感激，嘴巴动了两下。
黄仁民站在旁边，搓着两只手，脸上的表情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过意不去。
“虎子哥，这钱票……这多不好意思……“
陈拙把钱票往黄仁民的手里头一塞。
“五十块，到时候我跟你送到柳条沟子去。先凑够了看病的钱，把镇上的大夫请下来。别的事回头再说。“
“五大爷那样的人，咱不能眼瞅着不管。钱票的事你甭操心，这钱不用还。五大爷要是硬要还，等他身子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