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从老黄家离开,一路回到老陈家的院子,迈步进了院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头的光景让他愣了一下。
灶房门口的台阶上,赵振江盘腿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着,脑袋凑到了一个襁褓跟前。
襁褓搁在徐淑芬的膝盖上,徐淑芬坐在台阶旁边的矮凳上,怀里头抱着陈晓星,正冲着赵振江嘚瑟呢。
“赵大哥,你看看,这丫头的眉毛是不是长出来了?前两天还是两道淡痕呢,这会儿仔细一瞅,嗐,你瞧瞧这眉形,是不是跟她娘一个样?”
赵振江歪着脑袋端详了两眼,也是稀罕的不行,忍不住就嘿嘿地笑了。
“要我说,我看着像虎子。”
“像虎子?虎子那两道眉能跟曼殊比?”
“虎子的眉也不赖,那文化人都叫啥?浓眉大眼!男娃浓眉多好看,而且嘛,女娃浓眉也不丑,英气的很!你看这丫头,眉根子这儿,往上挑了一点,跟虎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可不?虎子三岁的时候我就见着了。那会儿他爹还在呢,抱着他在屯口那头晃悠,我一眼就看上了这小子,虎头虎脑的,两道眉跟拿墨笔描的似的。”
赵振江说到这儿,嗓门里头带着几分感慨。
“一晃眼的功夫,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都当爹了。”
陈拙站在院门口听了一阵,也不由得有些恍惚感慨,顿了顿步伐,旋即继续迈步进了院子,走到赵振江跟前蹲下来。
“师父,您咋来了?”
赵振江抬起头来,脸上瞬间就笑的褶子都堆在了一块儿。
“咋的?我来看看我徒孙还不行了?”
“我瞅着这丫头精神头足着呢。刚才我逗她,拿手指头在她眼前头晃了两下,她那两只眼珠子跟着转,骨碌碌的,比她爹都机灵,这丫头,将来指定是大学生!”
天老爷的。
要是大学生,那可是屯子里的人,心目中顶顶有文化的大学生了。
陈拙颇有些哭笑不得:
“师父,您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逗她?”
“那不是顺手的事儿嘛?”
话说完,赵振江拿手往身旁的台阶上一摸,摸出了一只旧木盒子。
盒子巴掌见方的,木头还是松木的,盒盖上头刷了一层桐油,桐油干透了以后泛着一层暗哑的光。盒盖的边角磨得圆了,看样子在手里头摩挲了不少年头了。
赵振江把木盒子往陈拙手里头一递,咧嘴笑着。
“虎子,你打开看看。”
陈拙接过来,拿手在盒盖上摸了一下,没着急掀开,只是有些好奇,师父这神神秘秘的架势,于是就多问了一嘴:
“师父,这里头是啥?”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你小子,越大越磨叽,亏你还叫虎子!”
得!
这老爷子,咋不说自个儿是越老越燥呢。
这可够心急的。
陈拙心底默默腹诽一句,转头拿手就把盒盖揭了。
盒子里头垫着一块旧绸子,绸子上头搁着一颗珠子。
珠子拇指甲盖大小,浑圆得跟拿尺子量出来的似的,没有一丁点歪斜。
整颗珠子通体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简直从里头往外头透出来似的,就像是一个人的脾气,看着就感觉温吞,那光泽和亮度,仿佛冬天早晨雪地上头的那层微光。
同时,这颗珠子的颜色也很特别,不是寻常珍珠那种纯白,而是白里头泛着一层极淡极浅的粉,粉得若有若无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脸蛋上的那一抹薄红。
陈拙的两只眼珠子猛地就瞪大了。
长白山的东珠!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东珠!
寻常的东珠大小不一,形状也多半不够圆,颜色或白或灰,能有个七八分的品相就算不错了。
可手里头这一颗,浑圆无瑕,光泽从内里往外透。这种品相的东珠,是长白山冷水河蚌里头极其罕见的品种,几十年都不见得能出一颗。
在清朝那会儿,这是要送进宫里头的贡品,寻常百姓见都见不着。就算是放到后世,这样品相的东珠搁在拍卖行里头,那价格高得离谱,轻轻松松就是五位数往上走。
虽然说东珠这东西,陈拙自己也有,甚至还有不少,可是……他拥有那么多,是因为他有系统职业面板的缘故。
像是师父,怕是一辈子都难收藏几颗。
这次可真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陈拙看着木盒子里头的东珠,二话不说,伸手就要把盒盖合上,往赵振江手里头塞,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师父,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振江的脸一虎。
他拿手把盒子挡了回去,两道眉毛拧在了一块儿。
“你小子给我整啥呢?你师父我给你的东西,你还往回推?”
“师父,您听我说,这东珠搁在哪儿都是宝贝疙瘩……”
“宝贝疙瘩咋了?我和素娟就俩个人,上没老下没小的,留着给谁看?给我那只猎狗看?它识货吗?”
赵振江说着,微微叹了口气,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眼神逐渐悠远,又再度语重心长地开口:
“虎子,你跟我这些年,从你三岁你爹把你搁在我跟前,到现在你都当爹了。我赵振江没啥本事,教你的就是山里头的那些活计。你学得好,也争气。”
“这东珠是我早年在冷水沟子的河蚌里头摸到的,搁在手里头攥了十好几年了,就等着你有个大喜事的时候拿出来。”
“眼下你闺女生了,这就是大喜事。你要是不收,难道说是你不认我这个师父了?”
陈拙的嗓子眼里头堵了一下。
这都叫啥事儿啊?
送礼还能硬塞?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只觉得烫呼呼的。
“师父,我哪敢不认您……”
“那你就收着!别跟你师父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
赵振江把盒子硬往陈拙手里头塞,陈拙又往回推,赵振江又塞回来。两个人在台阶上头你推我塞的,弄得陈拙满头大汗,后脑勺子都冒了一层细汗珠子。
旁边的徐淑芬看着这爷俩推搡,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过有人求着别人送礼的,没见过送上门的宝贝还往外推。
这年头,也就是虎子和他师父能有这关系了。
就在这个当口。
里屋的门帘子一掀,林曼殊从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来。
她怀里抱着陈晓星,小家伙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两只小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外头吵啥呢?”
陈晓星刚出来的时候,似乎就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嘴里啊啊地叫唤着。
这小丫头,嗓门不是一般的高。
林曼殊还以为这丫头又要找爹了,这小魔星自打出生以后,白天跟谁都亲,可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就认陈拙。
搁在别人怀里头哭得跟杀猫似的,一到陈拙的胳膊弯子里头就消停了,嘬着嘴巴就睡。
可这回当林曼殊抱着陈晓星走到陈拙身边的时候,小家伙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猛地就瞪大了。
“啊!”
陈晓星张开嘴扯着嗓门就叫了一声,紧跟着两只小拳头从襁褓的边角上伸了出来,朝着木盒子的方向猛地一抓。
陈拙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小家伙的手已经够到了盒子里头,五根小手指头啪地一下就攥住了那颗东珠。
陈拙当时就觉得有些没眼看这丫头的财迷样子:
“嘿,我说你这丫头……”
他赶紧拿手去掰陈晓星的小手指头,轻轻掰了两下,居然没掰开?!
虽然说他不敢使太大劲,这毕竟是刚满七天的娃,手指头跟葱白似的嫩,万一掰重了,他不得心疼死?
可这丫头的手劲儿也忒大了!
寻常满七天的婴儿,抓握反射虽然有,可那力气在大人手上也就是搭一搭的程度。
但是陈晓星这一攥,愣是让陈拙掰都掰不动。
陈拙都惊呆了!
他低头看着闺女的小手,又看看她那张一脸无辜的小脸蛋,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这丫头的手劲儿,是不是比寻常的婴儿大了不老少?
赵振江在旁边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两道浓墨一般的眉毛都抖了。
“好!好丫头!这虎劲儿,跟她爹一模一样!当年她爹三岁的时候,在我家里头抓着一把炒花生,也是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我看这丫头,将来指定是个有劲儿的!”
陈拙看着闺女手里头攥着的东珠,又看看赵振江那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手在陈晓星的小拳头旁边犹豫了两下,到底没再往下掰。
算了。
闺女喜欢,当老子的能咋地?
给买单呗。
他默默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赵振江。
“师父,这东珠我先收着了。不过您等我几天,等我这次进山去老驿站那头,我给您掏点好东西出来。”
赵振江嗐了一声。
“你跟你师父还来这一套?我给我徒孙的东西,还指望你还?你当我是旧社会那些地主老财一样,专门放印子钱的?”
陈拙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却是认真的,这会儿跟赵振江掰扯起来的时候,更是头头是道:
“师父,我说真的。”
“眼下入冬前这阵子,正赶上最后一茬进山抬棒槌的窗口。过了这个时候,地一上冻,棒槌的秧子枯了,就找不着了。我打算这两天就进山,去参谷那头转一圈。学军哥这段日子也不用跑车了,大车店那头的活计料理料理就完事了,我带上他,俩人搭伙。”
“师父,您年纪大了。奶也年纪大了。老爷子也是。这些东西……多少备着点,总归是有备无患的。人参这玩意儿,搁在手里头不嫌多,万一哪天用上了,总比临时抓瞎强。”
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可赵振江是什么人?
他老人家跟陈拙相处了十好几年了,这小子打个磕巴他都能听出弦外之音来。
赵振江的目光在陈拙的脸上停了两息,嘴巴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拿手在陈拙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行了,你小子进山注意安全。山里头的黑瞎子这个时候正攒膘呢,脾气大得很,碰上了你可别犯虎。你别以为自己打了几只熊瞎子,就能虎了吧唧的拳打镇南山了。”
“师父,我知道了,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是那种人吗?”
赵振江闻言,就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信你有鬼!
……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灶房里头唠嗑,说着说着,赵振江就提起了正事。
“虎子,公社那头的动员通知下来了。九月中旬大马哈鱼洄游,今年的生产任务比去年重了不少。”
“图们市那头的咸鱼列车也要过来了。头两年都是绿皮火车拉着空车皮来,咱这头把腌好的咸鱼装车,一车皮一车皮地往南边拉。”
“今年公社的意思,不光是图们市,连省城那头都要调拨。任务大了,可到时候分给屯子里的粮食也就多了。”
陈拙点了点头。
“师父,我晓得了。我这回进山的时候,在老驿站下头的溪流里,已经看见零星几条大马哈鱼了。个头不大,都是先头部队,打前站的。真正的大部队得到九月中旬往后才到,到时候河沟子里面密得跟下饺子似的。”
赵振边嘬了一口旱烟,继续开口:
“今年的鱼要是来得早,那就得赶紧张罗。鱼汛就那么几天的事儿,过了窗口期,鱼一产完卵就死了,满河漂着,那时候捞上来也不值钱了。”
说话间,林老爷子也纷纷开口,几个人又你一嘴我一嘴地扯了两句,眼看天色不早了,陈拙琢磨着今天师父大出血了,他怎么着也得好好招待一番。
于是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