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站起身来,咧嘴一笑。
“成山哥,你那棒槌自个儿收好,该给闺女攒着,就攒着。”
周成山过了好半天才闷声开口。
“虎子,那你自个儿呢?你这棵棒槌搁在药铺子的柜台上,换多少钱票都值。你给了我爷爷,你自个儿不亏?”
陈拙嗐了一声。
“我就是个赶山的,山里头的东西我还能缺?这玩意儿搁在我手里头,跟搁在你手里头,意思不一样。你的是留给闺女的家底子,我的是山里头刨出来的。山里头的东西,用完了再抬就是。”
周成山欲言又止:
“虎子,我家里头还有点钱票,不多,但是……”
话还没说完呢。
旁边蹲着的二儿媳妇忽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来了。
她快走了两步,凑到炕沿旁边,脸上挤出一层笑:
“哎呀,虎子兄弟,你这是啥话呢!你大老远的从山里头跑出来,主动给我们家送棒槌,这是多大的情分呐!要是再拿钱票给你,那不是侮辱你吗?你说是不是?咱可不能干那种事!”
这话一出,别说周成山了,就连炕角上坐着的周琪花,脸都不由得红了一下。
陈拙淡淡地扫了二儿媳妇一眼,笑了笑。
“婶子说的是。我本来也没想着要钱票。”
“行了,五大爷这头有棒槌了,大夫的方子配齐了,好好熬着吃,错不了。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周成山在身后站起来,作势欲要追,可陈拙已经掀了门帘子出去了。
周琪花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看着陈拙的背影走出院门,转过头,轻声跟黄仁民说了一句。
“回头得找个机会,咱们得把虎子哥的这份情还上。”
黄仁民猛点头。
……
出了五大爷家的院子,顾学军从土墙根底下闪出来,颠颠儿地跟上了陈拙。
两个人沿着柳条沟子的泥路往屯外走。
走了一截,顾学军憋不住了。
“虎子,五大爷家那个二儿媳妇,我算是开了眼了。你送了一棵五十年份的老参给他们家,她倒好,拿一顶高帽子往你脑袋上一扣,钱票一分不掏,还整得跟你欠了她似的。这脸皮!糊窗户都嫌厚。”
陈拙笑了笑。
“跟她置啥气?本来我也没打算要钱票。棒槌是送给五大爷救命的,又不是卖给他们家的。”
“那倒是。”
顾学军嘴巴撇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忿:
可她那个嘴脸,看着就膈应人。”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
陈拙拿手在顾学军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老驿站的方向走,走了一截,顾学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虎子,那棵百年份的棒槌,你打算咋整?”
陈拙想了想。
“那棵不卖。”
“百年份的棒槌,搁在哪儿都是救命的东西。卖了换钱票,钱票花完了就没了。棒槌留在手里头,万一哪天谁家出了急事,拿出来就能保一条命。这玩意儿不是钱票能比的。”
“我打算先炮制了。生参搁久了容易跑药性,炮制好了以后能存好些年。等炮制完了,先搁在手里头。回头咱俩再进一趟参谷,要是还能找着百年份的,到时候一人一棵。”
顾学军一听这话,一只胳膊搭上了陈拙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又压了过来。
“虎子,你还能坑我?我肯定信你啊!”
“你能不能别往我身上挂?”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走在山路上,嘴巴没消停过。
……
到了马坡屯的时候,天擦黑了。
屯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爷们儿蹲在那儿唠嗑,看到陈拙走过来,远远就招呼了一嗓子。
“虎子回来了?”
“嗯呐。”
“你媳妇和闺女在家呢,你奶方才还念叨你来着。”
陈拙摆了摆手,没往家的方向走,拐了个弯,往村尾走去。
顾学军在岔路口跟他分了手,回自个儿家去了。
陈拙走到赵振江院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屋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灶房的窗户纸上映着火光,影子在里头晃着,像是好几个人围在一块儿。
灶房里头,赵振江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头叼着旱烟袋,他的面前搁着一只搪瓷茶盘子,茶盘子上头摆了几条风干的肉干子,码得齐齐整整的,旁边还搁了两只粗瓷碗,碗里头倒了半碗高粱烧。
炕的另一头,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
陶令仪。
齐望山。
两个人面前的粗瓷碗搁着,碗里头的高粱烧一口没动。
赵振江正搓着旱烟袋,问他们话呢。
“你们那个大学,是不是跟咱屯子里的学堂不一样?我听人说,大学里头的先生讲课,讲的是洋人的学问?”
陶令仪笑了笑,似乎不太习惯跟猎户拉家常,可也没有摆架子。
“赵大哥,也不全是洋人的学问。数理化是从西方传过来的不假,可咱们的古籍里头也有不少好东西。像是《本草纲目》《天工开物》,那都是咱自个儿的学问。”
赵振江嘬了一口旱烟,眼珠子亮了一下。
“那你们在大学里头,是教啥的?”
“我教生物。”
陶令仪顿了一下,似乎想了想该怎么跟赵振江解释这个词:
“就是研究动物、植物、虫子这些活物的学问。山里头的草药啊、野兽啊、鱼虫啊,都在这个范畴里头。”
“那不就是赶山的学问嘛!你看看,我这大老粗,研究了一辈子山里头的东西,原来也算是学了你们那个……啥?生物?”
陶令仪被逗笑了,点了点头。
“赵大哥,您在山里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论实践经验,我们这些在教室里头啃书本的,加在一块儿都比不上您。”
赵振江听了这话,嘴巴咧到了耳根子后头,嘿嘿嘿地笑了好一阵。
他拿起茶盘子上的肉干子,又往陶令仪和齐望山的碗边上搁了两条。
“吃!吃!别客气。这是去年秋天在山里头打的鹿子,剔了骨头以后拿粗盐搓了,挂在仓房的檩子底下风干的。你们城里人怕是没吃过这路子野味。”
陶令仪和齐望山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手足无措的。
他们是下放来的,身上的成分摆在那儿,搁在这个年月里,走到哪儿都夹着尾巴做人,哪里敢这么大喇喇地吃人家的东西?
可赵振江这人,压根不管啥成分不成分的,进了他赵振江的门,那就是客人,客人来了就得吃东西,这是规矩。
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拿起了肉干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就在这个当口,陈拙掀了门帘子走进来。
赵振江一眼就看到了他,顿时就笑了:
“虎子!你回来了?来来来,过来坐。”
他拿手朝陶令仪和齐望山一指。
“虎子,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京城来的大学先生,可了不得了。一个教生物的,一个教地质的。你小子有福气,能跟大学先生坐在一条炕上,这要搁在以前,你得磕头拜师才行。”
陶令仪笑了笑,冲着陈拙点了下头。
“赵大哥,我们早就认识了。”
赵振江愣了一下。
“认识了?啥时候的事?”
齐望山也开口了:
“上回在镇上,陈拙帮了我们一个忙。”
赵振江的眼珠子在陈拙和陶令仪之间转了两下,嘴巴咧开了。
“嗬,我这徒弟啥时候跟大学先生搭上话了?行啊虎子,有出息。”
“师父,您能不能别啥都往有出息上扯?”
“咋了?跟大学先生认识还不算有出息?你要是再跟人家学两招,那就更有出息了。”
陈拙懒得跟他掰扯,在炕沿上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拿起茶盘子上的一条肉干子啃了一口。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说了些山里头最近的光景,又聊了几句入秋以后的天气。
聊着聊着,陈拙啃着肉干子,嚼了两下,琢磨了一阵,他开口了。
“师父,陶老师,齐老师,有个事儿我想跟你们说说。”
赵振江抬起眼皮子看他。
“啥事?”
“我这回进山,在虎头山内谷的一个岩缝洞穴里头,看到了一样东西。”
说着,陈拙描述了一下那个的外观和样子,最后才补充道:
“也就是咱们说的地龙蜕骨。”
赵振江的旱烟袋停在了半空里头,嘬都忘了嘬了。
“地龙蜕骨?你在虎头山里头找着地龙蜕骨了?”
“嗯呢!”
“我年轻那会儿听我师父说过这东西,可一辈子都没亲眼见着。你小子运气倒是不赖。”
赵振江说到这儿,忽然注意到旁边的陶令仪。
陶令仪的表情变了。
她手里头啃了一半的肉干子悬在嘴巴旁边,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定在了那儿。
“陈拙,你说的那个东西……”
“你确定是嵌在岩层里头的?不是搁在洞底散落的?”
“我当然确定,我看的真真的,那玩意儿就嵌在洞顶的岩层里头。跟岩石长在一块儿了,拿手扣都扣不下来。”
陶令仪猛地转过头,看着齐望山,两人瞬间异口同声:
“这难道是史前的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