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山说完那句话,转身就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
周围的婆娘们忍不住议论纷纷:
“哎哟,这天老爷的。眼下灾年头上,谁家不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苞米面窝头都得掰成两半吃,他周成峰倒好,还有闲钱打酒喝?”
“啧啧,你没听说么?那可不是他自个儿挣的,五大爷每个月的补贴,怕不是十张里面有九张都进了他腰包了。”
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吧嗒吧嗒嘬了一口,冲着旁边的人努了努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你们啊,就是傻,难道没琢磨出味来?成峰那小子跪在那儿哭天抹泪的,看着像是为了爷爷,可往深里头一想,他要是真心疼爷爷,爷爷躺在炕上这几个月,他干啥去了?连碗像样的粥都没给老爷子端过。这会儿蹦出来逼大哥拿棒槌,图的是啥?”
旁边的婆娘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我刚才就觉着哪儿不对劲,让你这么一说,我算是品出味来了。这不就是拿着大哥的心软逼大哥就范嘛!”
“就是那个……那个词叫啥来着……我说不上来,可就是觉着心里头怪怪的。明明是成峰在算计,可他往那儿一跪,倒显得成山不孝顺了。”
顾学军站在陈拙旁边,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凑到陈拙耳朵根子旁边嘀咕了一句。
“虎子,你说这事儿……咋总觉得哪儿不得劲呢?成峰那小子跪在那儿,明明是他逼他大哥,可你要是站在外头看,倒像是他大哥不近人情似的。这算个啥?”
陈拙轻笑了一声:
“这就是拿孝道架着人脖子逼你低头。他不拿刀子逼你,他拿跪逼你。你要是不答应,全屯子的人都看着,你就成了那个不孝顺的。”
像周成峰这号人,眼下年轻还只是耍这些小心眼子,等老了以后,那可就更不得了了。
这可不就是上辈子坏人老了,最擅长的道德绑架吗?
顾学军听了,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那头,周成峰跪在地上看着周成山走远的背影,表情瞬间就变了。
周成山说不让他碰爷爷的钱票。
可凭啥啊?
想到这里,周成峰就忍不住老大不爽。
说白了,他让大哥拿棒槌出来救爷爷,图的不就是爷爷那点补贴?
爷爷活着,补贴就在,每个月他去公社代领回来,吃的喝的花用的,他周成峰才有个着落。可要是大哥把补贴收走了,爷爷就算活了,跟他还有啥关系?
想到这儿,周成峰心里头就跟灌了一肚子黄连水似的,嘴里的唾沫星子都是苦的。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嘴巴更是没个消停:
“哥!你这话啥意思啊?爷爷还在呢,你就惦记爷爷的钱票了?爷爷要是走了,你是不是还得争爷爷的家产啊?”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走的几个屯民都愣了。
到底是谁在惦记爷爷那点钱票?
周成山站住了。
他真是气笑了。
这些年,爷爷的补贴大头都贴补了周成峰,他当大哥的一个字都没说过。不是他不知道,是爷爷私下里跟他说过,成峰没出息,需要帮扶,让他这个当大哥的别计较那么多。
所以,这么多年了,他就真没计较。
可周成峰现在这是干啥?
这是打量着他这个大哥好欺负,所以就蹬鼻子上脸了?
拿着孝道逼他掏家底不说,还反咬一口说他惦记爷爷的钱票?
这人心啊,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正要开口的时候,身后的屋子里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哭嚎声。
他娘的哭声尖细,断断续续的,他爹的声音闷沉沉的,憋在嗓子眼里头呜呜咽咽,听着让人心里头发堵。
周成山嘴巴抿了一下,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
罢了。
到底是自个儿亲爷爷。
他一咬后槽牙:
“算了!懒得跟你说!”
话落,他迈步往前走。
周成峰赶紧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哥!哥你去哪?爷爷还在屋里头呢!”
“还能干啥?拿棒槌!”
周成峰的嘴角猛地就翘了起来。
……
陈拙看着周成峰追上去的背影,想了想,趁着没人注意,猫着腰,沿着土墙根底下的阴影绕了过去,拐进了五大爷家的院子。
灶房的门帘子半掀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从里头涌出来,苦哈哈的,夹杂着一丝甘草的甜,呛得人嗓子发痒。
陈拙掀了门帘子进去。
屋里头暗沉沉的,灶台上搁着一只熬药的砂锅子,锅里头的药汁子还没凉透,冒着细碎的白气。
炕上,五大爷躺着。
老爷子的身子缩在一床旧被子底下,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着,嘴唇干裂了,一层白皮翘着。
炕沿底下,围着一圈人。
五大爷的大儿子两口子蹲在炕的一头,大儿媳妇拿手帕子捂着嘴,抽抽搭搭地哭。二儿子两口子蹲在另一头,二儿媳妇,也就是周成峰的老娘,正拿袖子擦眼泪,可嘴巴一刻都没闲着。
“成山那孩子也是,他爷爷都躺成这样了,棒槌攥在手里头死活不拿出来。我们家成峰,那是跪都跪了,在外头跪得膝盖都青了,他大哥愣是不松口。搁在我们成峰身上,要是有棒槌,早就拿出来了,哪还至于闹到这份上?”
大房的媳妇听到这话,擦眼泪的手停了,嗓门也冒了出来。
“弟妹,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你家成峰要是有那个本事,自个儿上山抬一棵去,膝盖跪青了管啥用?跪得出棒槌来不?”
“嫂子!你这是啥话?成峰那是为了爷爷!”
“为了爷爷?爷爷躺在这儿好几个月了,你家成峰端过几碗药?我数着呢,就头一天端了一碗,还洒了半碗在炕席上。倒是成山,三天两头从山上背柴火回来劈了烧炕给爷爷暖着,你们谁来搭过手?”
“那你不能光看这些!成峰他身子骨不好……”
“身子骨不好?我前天还看见他蹲在屯口那头嗑瓜子唠嗑呢,那腮帮子鼓的,身子骨好着呢。要我说弟妹啊,你家那个成峰,可不就是属耗子的嘛,搁粮仓里头一蹲,光吃不干。”
“嫂子!你说谁是耗子?!”
“谁心里头有数谁就是。”
“你!”
二儿媳妇的手指头戳到了半空里头,脸涨得通红,嘴巴哆嗦着想找出更厉害的话来还嘴,可一时半刻又找不着,气得直拿袖子擦脸。
大房媳妇也没消停,嘴巴一撇,鼻孔里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了,可嘴里头还嘟囔了一句。
“还有脸哭!五大爷的补贴你家领了多少了?那钱票买了高粱烧,你家成峰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五大爷连碗稠粥都捞不着。真是……啧啧。”
这下子彻底炸了锅了。
二儿媳妇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嘴巴里头又是骂大房不厚道,又是说自个儿命苦嫁到周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大房媳妇也不甘示弱,嗓门拔高了一截,从成峰的游手好闲骂到二房平时占了多少便宜。
两个当爹的蹲在炕沿底下,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炕角上,周琪花坐着。
这两个婶娘吵架,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每回吵,都是在五大爷的炕沿底下吵。
老爷子躺在那儿吊着一口气,底下的人就在为了棒槌和钱票撕扯。
周琪花转过头,冲着旁边的黄仁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插嘴。
然后她凑到黄仁民耳朵根子旁边:
“爷爷要是一走,这一大家子怕是真要散了。”
黄仁民深深地叹了口气。
五大爷这辈子,打过鬼子,扛过枪,吃过的苦比这屋里头所有人加在一块儿都多。到老了到老了,躺在炕上吊着一口气,底下的儿孙们为了一棵棒槌、几张钱票吵得乌烟瘴气的。
这日子过的,那叫什么事儿啊?
就在屋里头吵得一团糟的时候,门帘子一掀,一个人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周琪花愣住了:
“虎子哥?你咋来了?”
屋里头的吵架声一下子就停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
陈拙站在门帘子底下,褂子上沾着泥巴和草叶子,裤腿上挂着露水,脸上也没刮干净,一看就是从山里头刚下来的样子。
黄仁民也站起来了,讶异地开口:
“虎子哥?你不是进山了吗?上回你不在,钱票是我一个人送来的。咋这会儿从山里头跑出来了?你那老驿站可不能离人呐,入了秋了,山里头的黑瞎子、土豹子啥的可都出来溜达了。”
陈拙微微点了下头,只是走到炕沿旁边,蹲下来,抬起了右手。
只见他的掌心里头搁着一团旧棉布,他拿另一只手把棉布的褶子一层一层地掀开,棉布底下是一层苔藓,苔藓底下,露出来一棵棒槌。
参体有成人手掌大小,主根粗壮,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横纹,颜色是深黄的,带着一层泥。须根从底下散开来,密密麻麻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头泛着一层土黄色的光。
五十年份的老参!
屋里头一下子就安静了。
刚才还吵得乌烟瘴气的两个妯娌,嘴巴全闭上了。
周琪花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
“这是……”
五大爷的大儿子从炕沿底下站起来,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这……这是棒槌?真是棒槌?!还是老大的老棒槌了!”
陈拙点了下头,拿手把苔藓裹好了,把棒槌搁在了炕沿上:
“五十年份的老参。搁在药罐子里头切片熬水,配着大夫开的方子一块儿吃,你们试试呗,说不定能顶用。”
“这玩意是进山的时候顺手抬的,刚好我着五大爷的方子上缺这味药,就带下来了。”
顾学军站在一旁,撇了撇嘴。
要他说,虎子还是太仁义了。
从虎头山翻两道山脊到柳条沟子,中间走了一天的路。
这也叫顺手?
大儿媳妇的手帕子捂在了嘴上,哽咽了两声,说不出话来。二儿媳妇的嘴巴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像是想说点啥客气话,可方才骂大房骂得太难听了,这会儿实在张不开嘴。
黄仁民站在旁边,看着炕沿上搁着的那棵棒槌,又看着陈拙身上那件沾满泥巴的褂子,一时之间,突然有些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患难才能知道真情。
有些时候,亲人真不如一个外人顶用。
就在这个当口,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周成山走进了屋里。
他的手里头攥着一个布包,走到炕沿旁边,刚要把布包搁下来,目光扫过了炕沿上已经摆着的那棵棒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