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八年前,那场恐怖的黑死病如恶魔般降临。
墨西拿港作为商贸枢纽,首当其冲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短短几个月内,马可的爷爷、父亲,还有温柔的母亲,都在那种可怕的高热和黑色斑块中痛苦地死去了。
年幼的马可成了孤儿。
幸运的是,按照朝廷因为黑死病紧急颁布了《孤幼抚育法》,马可被就近安排到了科莱奥内村,成为了老托马斯的养子。
这些年,马可过得说不上好,但也绝不算坏。
老托马斯自己本就有一子一女,自然不可能真的把马可当成亲生骨肉来疼爱。吃的用的,都要比老托马斯的亲生儿女差一些,干的活也要多一些。
不过,老托马斯也绝不敢真的虐待马可。
因为按照律法,收养因疫病父母双亡的孤儿,官府会额外给收养家庭分配五亩免税田,并且每个月还会按时发放一百文铜钱的“抚育津贴”,直到孤儿满十六岁为止。
马可,是能给这个家带来实打实收益的。
老托马斯心里很清楚,若是马可面黄肌瘦,或者传出虐待的丑闻,这五亩地和补助要被官府立刻收回。再情况严重一些,他得去矿山上做苦役。
所以,马可能有一口热汤喝,有一张挡风的床铺睡,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三岁。
对于大元帝国,对于那位一直坐镇西都巴黎、主持欧罗巴大局的大元太子,马可的心中充满了的感激。
他常常在睡前祈祷,愿长生天和上帝共同保佑那位仁慈的太子殿下。
“咳咳……马可,汤熬好了吗?”
就在这时,老托马斯推开沉重的木门,从地里干完活回来了。他抖落了靴子上的泥土,走到火炉边搓着冻僵的双手。
托马斯在黑死病爆发前,原本是墨西拿城里小有名气的布匹商人。
因为瘟疫导致海路封锁、商贸断绝,他破了产,才带着妻儿到老家种地。尽管如今成了个泥腿子,但他依然固执地保留着当年做商人时的习惯——看报纸。
今天,他的脸色显得格外凝重。
“马可,出天大的事了。”老托马斯今天心情格外激荡,想和日渐长大的养子,多聊几句。
马可停下搅动木勺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父亲,出什么事了?难道……黑死病又在隔壁村爆发了?”
“不是瘟疫。是西都传来的消息。”老托马斯看着报纸上那刺眼的黑框,声音有些发颤,“报纸上说,大元太子殿下……在巡视途中坠马,已经蒙主召唤,薨逝了。”
墨西拿是没通有线电报的,今天报纸上才刊登了这个消息。
当啷!
马可手中的木勺掉在了地上,热汤溅在了脚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太子殿下……没了?”
马可呆愣了片刻,豆大的泪珠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马可明白,虽然表面上,他是被老托马斯养大的,但实际上,他是被大元朝廷养大的,是被太子殿下养大的!
在他心目中,大元朝廷和太子殿下,替代了他去世的父母。
他感觉,天塌了!
老托马斯走到马可身边,粗糙的大手按在这个养子的肩膀上,眼眶也微微泛红。
“太子殿下突然离世,我们的确应该伤心。我永远记得,当年我破产时,几乎要跳海自尽,是太子殿下下了强令,免了所有因为黑死病破产的商人的借贷利息,才让我活了下来。”
“要不然,我早就带着全家跳海自尽了。”
老托马斯叹息了一声,随后指着报纸的下一行,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不过,孩子,擦干眼泪。报纸上也说了,朝廷已经派了新的欧罗巴大都督来接管一切。这位新都督,名叫赵寰铭,是新楚国的世子,同样是太祖皇帝的子孙!”
马可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孤儿特有的不安:“这位新都督,也会像太子殿下一样仁慈吗?真的靠得住吗?”
“那是自然!”老托马斯将马可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中透着对大元帝国深深的信任。
“你还小,不懂得欧罗巴的历史。”
老托马斯道:“若是在太祖征服欧罗巴之前,遇到这黑死病爆发,贵族哪里会管你?恐怕连税都不会减免。教会也顶多给个仨瓜俩枣,杯水车薪,我们都活不下来。”
“但自从当年太祖爷征服了欧罗巴以来,这近百年间,朝廷派来坐镇西都的历任欧罗巴大都督,哪个不是英明神武?!他们推良种,通铁路,兴海运……百姓的日子越来越滋润。”
“要不是八年前这该死的黑死病突然爆发,都要普遍行三年免费教育了。”
“这些大都督的共同特点,就是太祖子孙!”
马可道:“所以,这位新都督身上也流着太祖的血,那就绝对错不了?”
“当然。”
老托马斯拍了拍马可的后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报纸上说,朝廷已经在中都召开了全球大会,定下了方略。从明年开始,朝廷要对黑死病发动总攻了!”
马可愣住了:“总攻?那恐怖的黑死病……真的能被消灭吗?”
“能!朝廷说能,就一定能!”
老托马斯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报纸上说了,朝廷的意思,是一年准备,三年成功!只要彻底解决了黑死病,当年那个商船如织鸣的‘黄金时代’就会再次到来!”
老托马斯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眼中充满了希冀。
“马可,好日子在后头呢!等你长到十六岁,瘟疫也就没了。到时候,我重做商人,有了钱,不但能把欠的债还了,兴许还能送你念书,或者去墨西拿港当个威风的远洋水手。
“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儿子,我也希望你有出息啊!”
这是老托马斯的心里话。
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是“衣食足而知荣辱”,他肯定要先顾着自己的子女。想到黑死病过去后的幸福生活,他觉得之前有些亏待马可了。
炉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满是憧憬的脸庞。
十三岁的马可擦干了眼角的泪痕。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虽然寒冷,但却即将迎来春天的土地。虽然远在中都的政治风暴和西都的权力交接离他极其遥远,但他相信大元,相信太祖子孙。
在他这个最底层的大元子民心中,对未来的生活,再次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