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寰穹霍然站起,在大殿内踱步,声音掷地有声:“古人云:君无道,臣投外国;父不慈,子奔他乡!这世间哪有什么永恒不灭的国度?如果藩国衰弱甚至昏庸,藩国的贤臣良才大可以去投奔中都朝廷,或者投奔其他明智的藩国,待到时机成熟,再帮助母国复国!同样的,如果中都的皇帝昏庸衰弱,天下的英雄贤才,也可以离开中都,投奔我们这些励精图治的藩国!”
“这天下,兜兜转转,终究是我们大元赵氏的天下!可如果未来的某个皇帝,非要削藩,那就是宁可把大元给了外人、甚至是那些心怀鬼胎的异族……我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另外,我想请问寰铭兄弟一个问题:你说是爷爷决定了儿孙,还是儿孙决定了爷爷呢?”
赵寰铭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请皇兄赐教。”
“我觉得,是相辅相成。”
赵寰穹按着桌子,沉声道:“若无太祖爷和列祖列宗打下的盖世功业,我今日怎能坐在这里,被尊为一国之主?“
“不过,话说回来,当年的秦始皇统一华夏,书同文,车同轨,那是何等开天辟地的伟业?结果呢?秦二世昏庸无能,短短几年就葬送了大秦江山,连带着始皇帝在后世史书上的评价也并不算高。”
“还有那成吉思汗,当年建立起了何等庞大的蒙古帝国?若没有咱们太祖爷横空出世建立大元,成吉思汗恐怕是古往今来最能令整个世界颤抖的传奇。然而他的子孙无能,内斗不断,最后尽数败给了咱们太祖,导致他的名声也大受影响。”
“所以,在我看来,谁能真正造福天下的百姓,谁能不断增加祖宗的荣光,谁才是太祖爷真正的子孙!如果是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头顶上那点权力,就把大元推向内战、陷天下于大乱之中的昏君,哪怕他是中都主脉的嫡系,也根本不配为太祖子孙!”
“皇兄此言,确实有几分道理。”赵寰铭没有过多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见赵寰铭虽然没有直接附和,但至少松了口,赵寰穹顿时哈哈大笑,阴霾一扫而空。
他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说道:“对了,光坐在这里聊这些生啊死的太无趣。走,咱们俩换身便装,哥哥带你出去看看克里姆林城的稀罕光景!”
……
半个时辰后。
换上了一身普通罗斯百姓厚棉袍、戴着皮帽子的赵寰铭和赵寰穹,低调地走出了皇宫。在他们四周密密麻麻的人潮里,几十名罗斯王室的精锐侍卫同样身着便服,看似散乱却极有章法地在暗中保护。
穿过几条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前方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
赵寰铭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赫然有数千名百姓组织的庞大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在街道上前进。
而在游行队伍的最核心位置,是一辆用八匹骏马拉着的巨大彩车。彩车之上,赫然竖立着一幅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画像:那是一身金甲、手持大夏龙雀刀、目光威严俯瞰苍生的大元开国太祖,赵朔!
在画像周围,围满了各个种族的百姓。有高鼻深目的本地罗斯人,有东方长相的华夏移民,甚至还有不少中亚裔的面孔。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狂热与虔诚,一边整齐划一地向前走,一边狂热地高呼着口号:
“圣祖出巡,群邪退散!”
“圣祖保佑罗斯,生活安康!”
游行队伍所过之处,沿途的无数百姓纷纷跪倒在雪地里,对着太祖赵朔的画像虔诚地叩头祈祷。
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神棍气息的一幕,赵寰铭彻底愣住了。
“皇兄……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赵寰穹双手抱胸,哈着白气笑道:“这就是我说的稀罕事。你放心,这绝不是本王花钱安排的,这是我罗斯国的百姓们,自发组织的行为。不仅是在克里姆林城,如今在罗斯境内的各大城市,乃至于边远的乡村,都经常会有类似的游行。”
赵寰铭并没有怀疑赵寰穹在撒谎。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欧罗巴大都督,上任之后想要查证这种大规模的民间动态轻而易举,赵寰穹没必要在这种事情撒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赵寰铭皱眉问道,“太祖爷怎么在这里变成了……类似于神明般的存在?”
“说来话长。”
赵寰穹指了指那些狂热的百姓,淡淡地说道:“有句话叫‘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其实本王觉得也不尽然!大家都是人,能有多大的区别?只能说,蛮夷‘畏威’多一些,‘怀德’少一些!”
“当年成吉思汗西征,咱们太祖爷和术赤汗联手平定此地,手段铁血酷辣。从那时候起,罗斯人在骨子里对太祖爷就畏惧到了极点。”
“后来,黄金家族内战,甚至不知死活地跟我大元开战。朝廷王师一举荡平叛逆,将罗斯彻底纳入了赵氏藩国的版图。经历过战乱的惨烈,他们对大元的实力,更是彻底地服气了。这就是‘威’!”
赵寰铭若有所思接话道:“至于‘德’……想必是太祖爷推广的美洲良种,尤其是土豆和红薯,让这片苦寒之地受益良多吧?”
“不仅是土豆!”
赵寰穹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当年黄金家族统治罗斯的时候,这里大多数地方还是实行的农奴制,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刀耕火种。后来我家先祖受封罗斯之后,废除了农奴制,全面推行太祖定下的‘均田制’。我们在这里推广先进的耕种技术、铁制农具。”
“虽然在所谓的‘黄金时代’里,罗斯因为地理限制发展得不快,但因为有了这些神物,以及地广人稀的缘故,罗斯的粮食太过充足,猪牛羊养殖无数。”
“如今哪怕是最普通的罗斯百姓,家里地窖里的干土豆也吃不完,隔三差五吃一顿肉也不成问题!跟以前那种生不如死的奴隶日子相比,从他们自己的切身感受来看,生活是越来越满意、越来越有盼头。”
“不知有多少本地的老罗斯人私底下感叹,要是当年太祖爷征服罗斯时,直接为罗斯王就好了!”
“那……黑死病爆发之后呢?这跟拜太祖又有什么关系?”赵寰铭继续问道。
赵寰穹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幅巨大的画像:“这就是最妙的地方了。黑死病这玩意儿极其诡异,得了几乎必死无疑,只能靠个人的身体抵抗力去硬扛,甚至可以说是纯看运气。”
“在欧罗巴大部分地区,那些当地的土著认为,这场瘟疫是神灵对人类罪孽的审判。所以他们为了祈求宽恕,盛行一种极其自虐的‘鞭笞者游行’:成千上万的人赤着上身,用带铁钩的鞭子把自己抽得皮开肉绽,一边走一边哭嚎。”
“但我罗斯地区的民风不同,这里的人迷信各种‘神迹’。”
赵寰穹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黑死病爆发后,华夏移民因为生活水平高、身体素质好,最关键的是,华夏移民最听从大元官府的话,‘开水消毒、捕杀老鼠、铺上石灰,注意卫生’,所以受到的损失远远比那些不讲卫生的罗斯土著要小。”
“于是,那些活下来的罗斯本地人就开始怀疑了:为什么东方人就死得这么少,罗斯人就死那么多?难不成……他们所拜的神灵,根本不如大元的太祖爷好使?!”
“于是乎,就有人开始拜太祖,甚至抬着太祖画像游行,以便驱散瘟疫。”
赵寰铭听当然不知道,在那个没有太祖赵朔横空出世的原本历史时空里,欧洲大部分地区面对黑死病确实盛行“鞭笞者游行”;而东欧罗斯地区,也确实极其盛行“显灵圣像崇拜”。
“这种崇拜……难道真的有用?”赵寰铭忍俊不禁。
“有用没用,得看跟谁比!”
赵寰穹摊了摊手,压低声音解释道:“黑死病这玩意儿,是由鼠疫引起的,而很多鼠疫,是靠着老鼠身上的跳蚤作为媒子来传播的。我罗斯地区到了冬天冰天雪地,跳蚤根本活跃不起来;再加上罗斯地广人稀,瘟疫在这里根本就算不上多么活跃。!”
“所以,罗斯成了整个欧罗巴大陆上,黑死病受灾最轻、死人最少的地区!可底下的老百姓哪里懂什么跳蚤、什么人口密度?当欧罗巴其他地区省死人死得尸积如山的消息传来,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把功劳,归结于太祖的神迹。”
赵寰穹指着那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感慨道:“久而久之,这股风气蔚然成风,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在罗斯百姓的心里,太祖爷不仅是帝国的开国皇帝,更是不折不扣的‘圣祖’!圣祖,就是圣人和太祖的合称!”
“想不到……当真是想不到。”赵寰铭喃喃自语。
“所以,寰铭老弟!我们不能辜负了太祖爷的荣光啊!”
这位年轻的罗斯王收起了脸上的玩世不恭,看着赵寰铭,眼神中闪烁着毫无保留的坚定。
“你这次去就任欧罗巴大都督,主导欧罗巴抗击黑死病的大计,我罗斯国上下,必将倾尽国力,全力支持!你缺钱,缺粮食,我罗斯都任你调拨!如果你到了西都巴黎,觉得驻军不可靠……也可直接从我罗斯国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