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话里话外,没有责备。
更像长辈看着不成器的晚辈,所发出的叹息。
黄宗羲将脑中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伏地:
“末修潜心向道,却进境缓慢,辜负了陛下厚望……末修知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望陛下……指点。”
“可知晋升练气之法?”
黄宗羲当然知道。
他刚到美洲时,就与张岱仔细讨论过这个问题。
胎息修士欲破境入练气,必先择定一条道途。
择途之法,在于将一门与道途相关的小术,修炼至圆满之境。
黄宗羲垂首答道,语气恭谨:
“末修已将阵道法术【霖天覆雨诀】修炼至圆满。两年来,阵图绘了不下数百遍,每一遍都力求精准,不敢有丝毫懈怠。然则……无论怎样努力,窍壁始终不动。”
崇祯伸手从地上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指尖轻轻搓揉,看着细碎的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你很聪明。”
“这份聪明,反而阻碍了你修道。”
聪明……阻碍修道?
黄宗羲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从小到大,父亲夸他“读书过目不忘”,塾师夸他“文章有大家风范”,同窗夸他“才思敏捷,常人难及”。
即便踏上修真之路,他的悟性也远在常人之上。
同样的法术,别人要参悟三个月,他一个月便能掌握。
别人练习数百遍才能熟练,他几十遍便能运用自如。
“陛下此言……末修愚钝,不甚明白。”
崇祯话锋一转:
“你之前,本欲走【农】道?”
黄宗羲点头:
“正是。”
“为何改修【阵】道?”
黄宗羲沉吟片刻,将自己的考量如实道来:
“末修以为,宗门立足存续之本,需实力托底。修士实力,最直观的彰显,在于斗法护道、守御基业。阵法借天地之势,化自然之力,守为铁壁铜墙,困为罗网迷城。纵使将来强敌来犯,宗门也有更多反制余地。”
崇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黄宗羲说完却沉默了。
‘即便今日修成【阵】道,又能如何?’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盘腿而坐的崇祯。
青灰道袍,布履沾泥,看起来和寻常修士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个“没什么两样”的人,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跪在这里。
铁壁铜墙、罗网迷城?
不过一层抬手可破的纸。
‘这些年,我一直秉持反君主之念,以为宗门之制可以制衡皇权。可真到仙帝当面,膝盖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
‘可见我所学所修,皆是纸上谈兵,不堪一击。’
崇祯继续追问:
“为何偏偏选择【霖天覆雨诀】?”
黄宗羲一愣。
“你从徐光启处换得的【阵】道法术,共有三本。为何偏偏是【霖天覆雨诀】,而非另外两本?”
黄宗羲迟疑了一下。
他没想到崇祯连这个都知道。
当年他从徐光启处换取法术,用的是自己参悟【农】道的心得。那是一次公平交易,他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因为【霖天覆雨诀】乃是【零水】之法。【零水】道统既能通【阵】道,也能通【农】道。末修想着,若是阵道终究无法助我成就练气,便以此转修【农】道,不至无路可走。”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崇祯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微微颔首。
“看来,你自己也明白了。”
“你道心之中,竟容二途。一为进路,一为退路。你自以为周全,殊不知道心存二途,则前路皆迷,无有通途。”
“你所求者,唯安稳耳。然求道之道,至忌安稳。安稳一念生,道途便阻矣。”
“你若不知【霖天覆雨诀】可通【农】、【阵】二道,或可专一修持,成其境。”
崇祯继续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可你偏偏智识过甚,兼且天赋异禀,于二道皆有亲和。心思既散,道心不专,时至今日,修为寸步难进。”
黄宗羲浑身一震。
良久。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诚恳:
“请陛下赐教,末修如何才能破境?”
崇祯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泥土,望向贝伦城。
暮色中,灯火渐次亮起。
那些中土样式与泰西风格交融的建筑,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码头上,几艘小船的桅杆上挂着灯笼,在河风中轻轻摇晃。
崇祯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黄宗羲。
“【零水】真意,你可知晓?”
黄宗羲一怔,想了想,答道:
“至纯至净,有缺。无秽无杂,有陷。”
崇祯点头:
“有缺有陷,故为凶水之列。主肃杀劫数,不利生发,于人丁康健多有妨害。然亦因此,执掌水形万化、周流往复之威能。”
“既是【零水】道统,便从受劫开始。”
受劫。
黄宗羲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受劫”是什么意思。
【劫】道修士,以众生厄难为炉鼎。劫愈重,道愈深;厄愈甚,行愈高。
可他不是【劫】道修士,他是【阵】道修士。
【阵】道修士也要受劫?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崇祯淡淡道:
“【零水】道统,无论通向何途,皆以劫为基。不受劫,不得【零水】真意。不得真意,窍壁不开。”
黄宗羲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是否要末修忘记此前所有,从零开始?”
他以为,崇祯是要他另选一门法术重新修炼。
毕竟,他之前道心不专,根源就在于选择了有退路的法术。
若选一门只能通向【阵】道的法术,或许就能专心致志了。
崇祯摇头。
“从零开始?”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你以为,修道是孩童搭积木么?搭得不好,便推倒重来?”
黄宗羲语塞。
崇祯转过身,面朝亚马孙河的方向。
“你已修习【霖天覆雨诀】两年,这门法术,与你灵窍、经脉深度勾连。强行剥离忘却,必使修为倒退。”
黄宗羲没想到,自己精心选择的“后路”,却成了无法摆脱的枷锁。
“末修如何是好?”
崇祯望着亚马孙河暗沉的水面,沉默很久。
久到黄宗羲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崇祯开口了。
“你可愿……抛却凡胎,以魂绘阵?”
黄宗羲浑身一震。
抛却凡胎?
以魂绘阵?
他抬头望向崇祯,眼中满是震撼与不解。
“所谓以魂绘阵,便是将你之魂魄,化为阵图。以魂为笔,以魄为墨,将【霖天覆雨诀】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节点、每一条灵力回路,烙印宗门。”
“此法若成,你之魂魄便是阵图,阵图便是你之魂魄。无需掐诀,无需诵咒,心念一动,阵法自成。”
黄宗羲听得头皮发麻。
将魂魄化为阵图?
这已不是修炼寻常法术了,而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若是失败……
他没有问“若是失败会怎样”。
因为他知道答案。
魂魄碎裂,形神俱灭。
即便阴司建成,他也没有转世的机会。
“陛下……”
黄宗羲的声音有些发干:
“此法……太过凶险。末修……”
崇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黄宗羲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莫要惶恐。”
崇祯的语气听似平淡,却始终不容置疑:
“三日前,温体仁已为你验明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