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你弟的审!”
朱慈炤一拳打爆案几。
郑成功看着暴跳如雷的骏王,一面莫名其妙想起那个夜晚——潮湿的溶洞,昏迷的公主,胸膛温暖她时的尴尬与无奈。
数日前,酆都之变发生,他为救四公主不慎坠入地下溶洞。
在寻找出路的过程中,意外撞见了三个形迹可疑之人,当场制服。
后来才知,其中有个叫张献忠的,乃困扰四川多年的要犯,当年盗取皇陵种窍丸,又窃走酆都府库灵资符箓,始终未能缉拿归案。
另外两人虽未查明身份,但与张献忠为伍,想来不是什么善类。
郑成功本打算将三人移交四川巡抚衙门处置,可还没等他开口,两位殿下便与杨嗣昌起了冲突。
大殿下坚持,三名人犯必须由三殿下带回潼川审问。
理由是,人是郑成功抓到的,而郑成功是三弟的属臣,理应由骏王藩处置。
杨嗣昌坚决反对,称张献忠罪行就与四川巡抚衙门直接相关,且抓捕地点在重庆周边,应当就近处置。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郑成功明白大殿下为何如此。
只因九天前深洞炸毁、法像坠地,三千名【土统】修士连带上完民夫,至今被埋在洞内,生死不明。
如此惨烈的结果,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号称仙帝之下修为第一的温体仁,竟被几名胎息境的刺客当众刺杀,还炸毁了朝廷挖掘二十年的深洞。
不止大殿下不信,事实上,自事变以来,外地前来观礼的官吏与修士们第一时间想将消息传与外界。
杨嗣昌却下令整个重庆府界戒严,只准进,不准出。
随后又给出一套说辞:
“明贼顾炎武等辈,心怀怨怼,久蓄异志。”
“此番精心谋划,悍然行刺朝廷大员,炸毁深洞、倾坠法像,实欲动摇国本、颠覆圣业。”
“温大人以身殉职,本官现调集各方,全力搜救被困修士。”
“望诸位与杨某同舟共济,共赴时艰。”
虽不能打消疑虑,却戳中了不少人的心肠。
全因在不明真相者眼中,掉入洞内的修士,营救及时或许还有生机。
于是众人自愿留下听从杨嗣昌调派,参与掘洞救援。
可朱慈烺与朱慈炤,早有沈云英为内应,对酆都情况了如指掌。
综合种种情报,二人猜测:
酆都之变乃杨嗣昌与温体仁一手策划,目的可能是制造海量阴气,培育【魂】道。
考虑到温体仁的尸体被杨嗣昌火速收敛,不许任何人查看,朱慈炤言之凿凿地认为,温体仁是假死。
在这样的背景下,朱慈烺自不愿再与杨嗣昌及四川巡抚衙门产生关联。
故张献忠这般要犯,必须押往三弟封地,由自己人审问。
当然,在朱慈炤看来,朱慈烺还为借机举办公审,营救王夫之与顾炎武一干人——
“——你拿什么救?凭你那套老法子?”
冲到朱慈烺住所的朱慈炤,全然不顾眼前是自己兄长,硬生生将他从椅上提了起来:
“上回公审闹出的笑话,你忘了?”
朱慈烺默然不语。
朱慈炤恨铁不成钢:
“还是你想重蹈覆辙,再死一个弟弟?”
李定国在旁欲言又止,几番想劝朱慈炤松手,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也觉得公审实在不妥。
难道劝顾炎武投案、再把王夫之押去嘉定府,办一场万人公审,审出所谓“真相”,杨嗣昌就会认账?
就能掀翻重庆方面筹谋多年的布局?
朱慈炤双手按在朱慈烺肩头,咬牙切齿道:
“我的好大哥,醒醒吧。”
“顾炎武根本用不着这般相救。”
“你只需传一句话,让他远走海外,如两年前的黄宗羲那般避世流亡。实在爱惜人才,就让他改换面目,隐姓埋名在你身边效力,不也一样?”
朱慈烺被弟弟摇得身形剧晃,却始终不言。
朱慈炤转身看向吴三桂:
“京师可有消息?”
吴三桂拱手躬身:
“刚到。”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封急信:
“娘娘、卢大将军与内阁,均已知晓酆都之变。”
“母后如何说?师父又如何说?”
吴三桂微一迟疑。
朱慈炤一把夺过信函,目光一扫,便落在末尾四字之上:
“国事为重。”
朱慈炤笑了,晃动手中信纸:
“这算什么?”
“到底是要惩处杨嗣昌、罢黜其职,还是开洞查案,为何不给准话!”
吴三桂垂手退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将自己缩入毡壁之中。
朱慈炤方才那几句怨言,已然隐隐冒犯内阁,更有失对娘娘的恭敬。
他身为臣子怎敢接话。
朱慈炤见众人皆沉默不语,烦躁地挠了挠头,在室内踱来踱去,旋即左右环顾:
“你们两个,怎么都哑了?”
朱慈烺依旧睁眼端坐,神情若有所思。
朱慈炤见大哥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出来,于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郑成功身上:
“你怎么看?”
郑成功迟疑片刻,缓缓开口:
“娘娘执掌大局,又侍奉陛下左右……或许酆都之事,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才批下这四字。”
朱慈炤沉默半晌,不置可否,又看向朱慈烺:
“你呢?还在盘算公审要如何布置?”
朱慈烺缓缓睁开眼。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无意真正举行公审。”
室内骤然安静。
众人皆惊。
朱慈炤更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朱慈烺。
“什么意思?”
朱慈烺没有直接应答,转而望向窗外。
可见深洞废墟上空,白玉法像在暮色中泛着冷冽微光。
“此番公审,明面上是追查酆都真相。”
朱慈烺徐徐开口:
“可酆都之变的内情,与当年金陵之劫一般——在幕后那些人心中,早已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