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与宁完我痛得浑身扭曲,凄厉哀嚎响彻囚牢,传到石门之外。
朱媺宁声线冷冽:
“你们潜入川蜀的目的?”
二人惨笑不止,非但不肯吐露实情,反而满口狂悖妄言,肆意亵渎崇祯,诋毁朝堂政令,字字句句皆是大逆不道的嘲讽与污蔑。
朱媺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两朵食人花径直张开大口,朝两人的脖颈咬去。
郑成功却说:
“公主别怒,他们是故意求死。”
经郑成功的提醒,朱媺宁猛然回神。
食人花瓣微微颤动,像两头被勒住缰绳的猎犬。
“宁死也要守口如瓶?”
朱媺宁的视线在范文程与宁完我间来回扫过:
“个人心念,最是脆弱。”
在她看来,酷刑加身,生死一线,没有人能单凭意志撑到这种地步。
背后,一定有让他们心生敬畏、甘愿赴死的东西。
“是什么?”
范文程不断吐血,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
宁完我则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公主……想多了……”
朱媺宁沉默片刻,对郑成功低声道:
“借一步说话。”
两人退出牢房,穿过甬道。
郑成功反手将厚重的石门关上,施加【噤声术】,隔绝牢房内隐约的呻吟声。
“怎么了?”
朱媺宁神色凝重:
“除了可能存在的幕后主使,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们被下了法术。”
郑成功一愣:
“你是说……【信】道?”
朱媺宁点头:
“不错。若有【信】道修士与他们立下契约,约定不得吐露某些事,他们便是想开口,也开不了。”
郑成功思索片刻道:
“据王巡抚所言,【信】道契约不是不能违反,而是违反后需付出约定的代价。而这俩狗贼连死都不怕……”
朱媺宁闻言沉默。
郑成功说得对,若真有【信】道契约约束,代价再重,不过一死。
求死之人,怎会被契约所缚?
良久,朱媺宁抬起头。
“事已至此,只剩一个办法了。”
她从腰间取出一只玉瓶,将一枚种子倒入掌心。
种子米粒大小,流转斑斓微光,似尚未绽放的花蕊。
“这是什么?”
“真言花种。“将此花种入人的舌尖,生根之后,便能迫说出真实想法。”
郑成功不解:
“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炼制不易,我如今胎息六层的修为,也不过炼出三枚。”
朱媺宁道:
“再者,它扎根舌尖,会不断吸食寄主精血。问完话,人也彻底废了。”
朱媺宁将种子托在掌心:
“种谁?听你的。”
“随便……就宁完我吧。”
“好。”
两人推开石门,重新走入牢房。
宁完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媺宁,身体拼命挣扎,却被铁链牢牢锁死在刑架上。
朱媺宁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颌。
宁完我咬紧牙关,朱媺宁指尖一弹,种子便钻入口腔,落在舌面。
旋即,宁完我神情凝固,眼睛瞪得极大。
嫩绿的细芽从他嘴角探了出来,茎蔓盘绕,叶片舒展,开出一朵形如喇叭的花。
朱媺宁不浪费时间,直接预热发问:
“你是谁?”
宁完我舌尖的喇叭花震动起来,发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我是宁完我。”
朱媺宁指向一旁:
“他是谁?”
喇叭花再次震动:
“范文程。”
“你们从哪里来?”
宁完我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阻止那朵花继续说下去。
“我们从……俄罗斯沙皇国来。”
朱媺宁与郑成功震惊对视。
怎么还跟俄罗斯沙皇国扯上关系了?
“我们向沙皇献计……表面上,以割地换取大明传法,对大明称臣纳贡,令大明放松对边境的戒心……暗中潜入大明境内,伺机夺取种窍丸……”
喇叭花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但这只是说给沙皇听的托词……我们真正的目的……是摧毁种窍丸。”
朱媺宁与郑成功变了脸色。
只因种窍丸是何等珍贵之物?
向来只有争抢觊觎,从未听闻有人要将其销毁。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宁完我拼命摇头,铁链哗哗作响。
喇叭花仍旧忠实地履行职责:
“我们没有……是那个人,叫我们这样做。”
果然有幕后指使,朱媺宁等的就是这句:
“谁?”
花瓣剧烈震颤。
起初是模糊的音波,像沉在水底的钟,闷而混沌。
紧接着,音波骤然拔高,化作尖啸,如烧红的铁签刺入人的双耳。
“什么情况?”郑成功捂耳急问。
朱媺宁摇头,眼中满是惊疑。
这花是她亲手所炼,威能了如指掌,不可能无缘无故失控。
下一刻,整朵花从宁完我口中凭空拔起。
花瓣凋谢,如烟火般轰然湮灭,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中。
宁完我的双眼、双耳、鼻腔、嘴角涌出鲜血,本因剧痛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软软地垂在了刑架。
他死了。
一旁的范文程,则被那声尖啸震得昏迷。
牢房死寂,郑成功与朱媺宁面面相觑。
郑成功低沉道:
“我们先上去,再找三殿下禀报。”
朱媺宁心有余悸地点头。
两人转身,正要离开牢房。
身后却传来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郑成功与朱媺宁停步,缓缓回头——
只见已然断气的宁完我,正脖颈以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甩动起来,后脑重重撞在石壁上。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均匀而机械,像被人提在手中随意磕碰的木偶。
在外力的作用下,宁完我眼睛滑落到鼻子的位置;
鼻子斜斜地挂在下巴旁边;
嘴巴向上攀爬,停在左侧太阳穴,使整张脸变成错位重组的拼图。
旋即,这张歪在太阳穴上的嘴,一开一合道:
“傀儡死了。”
“是你们干的吗。”
郑成功与朱媺宁僵立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声音明明是从宁完我的尸身中发出的,却像来自极遥远的地方,穿透不知多少层的帷幕与屏障,才抵达逼仄的石牢。
错位的面孔安静了一瞬,便开始数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十。”
这声音释然且失望道:
“十息过去,涧儿对我的降临毫无反应。”
“莫非真灵受损,底蕴尽失……灵识与我一样,未达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