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的傍晚。
姜明开车回羊城的路上，把姜国强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姜依夏。
电话那头，姜依夏一直没出声，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姐，爸说让你自己做决定。”姜明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还说，他不管你的事了，但是他现在是不可能原谅陆总的了。”
姜依夏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知道了，你开车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姐，你别想太多，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硬，心里软，他说不管，其实就是不想让你为难。”姜明又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
姜依夏把手机放在柜台上，低着头，盯着屏幕。
屏幕暗了，她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
姜国强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挂在聊天框里。
【你自己做好决定，爸不逼你。】
字不多，她看了好几遍。
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任眼泪往下淌。
她想起小时候，姜国强把她架在脖子上去看戏，她骑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放她下来。
她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姜国强在村里摆了酒，喝多了，抱着她哭，说闺女有出息了，爸高兴。
她想起她抱着孩子回村那年，姜国强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一大早去镇上买排骨，炖汤给她喝。
他从来没问过那个人是谁，从来没骂过她，只是一直默默地陪着她。
现在他说，你自己做好决定。
他不恨了？
不是。
他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丽姐从隔壁干洗店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夏妹子，吃水果，我儿子寄回来的，芒果，甜得很，说是海南的，树上熟的那种。”
她走进来，看到姜依夏红着眼眶坐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她连忙把盘子放在柜台上，绕过柜台，蹲在姜依夏旁边，拉着她的手，声音都变了：“哎呦喂，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你跟姐说。”
姜依夏摇摇头，擦了擦眼泪道：“没事，丽姐，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丽姐看着她，没追问，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花店。
她想了想，忽然说道：“依夏，你天天窝在店里，也不出去透透气，走，姐陪你出去逛逛，我先回去和我老头子说一声。”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拿起那盘芒果塞到姜依夏手里：“先吃着，甜得很，吃完心情就好了。”
姜依夏接过盘子，叉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是甜的，但她没尝出味道。
丽姐走到门口，刚拉开门，门被推开了。
陆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糕点，一袋是水果。
他看到丽姐，笑着打招呼：“丽姐，您也在？今天店里不忙？”
丽姐眼睛一亮，回头看了看姜依夏，又看了看陆帆，脸上的笑一下子意味深长起来。
她拍了拍手，乐呵着：“哎呀，陆总来了？”
“正好正好，我正说要带依夏出去逛逛呢，我这店里还有点事走不开，要不您带她去？”
“她心情不好，你陪她散散心，女人嘛，心情不好就得出去走走，闷在店里越闷越难受。”
姜依夏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拒绝，丽姐已经把柜台上的包塞到她手里，又把那盘芒果端起来，笑着说：“花店我帮您看着，您放心去，陆总，交给你了啊。”
说完，她冲陆帆眨了眨眼，端着芒果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花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姜依夏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有一小块污渍，是早上搬花盆时蹭的。
陆帆看着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轻声问打破：“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眼睛都红了。”
姜依夏摇摇头，声音有些闷：“没事，丽姐瞎说的，你不用管，她就是爱操心。”
陆帆没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说：“脱口秀，万达广场那个剧场，八点半的场，还有一个小时开场，来得及，一起去？听说这个演员挺逗的，网上评价很高。”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姜依夏看着那两张票，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陆帆乐呵着，把票收回口袋，一脸得意：“下午就买了，本来想请你吃晚饭，怕你不去，就先买了票，吃完饭再看个脱口秀，多好，你看我这安排，天衣无缝。”
姜依夏盯着他看了几秒，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先买票，再来找我，算准了我不会拒绝？”
陆帆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知我者，依夏也，不过我是真心想让你开心，你最近心情不好，我看得出来，你嘴上不说，但眼睛骗不了人。”
姜依夏叹了口气，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
她没说不去，也没说去，只是往外走。
陆帆连忙跟上，推开门，陈贺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发动机没熄，车灯亮着。
上了车，陆帆报了地址，陈贺应了一声，发动引擎，往万达广场开。
万达广场四楼，脱口秀剧场不大，但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主持人上台热场，讲了几个段子，热热闹闹地把气氛带起来了。
由于他们来晚了，刚进场的时候，后排的位置已经坐满了。
恰好这时灯光忽然亮了，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从侧幕走出来，拿着话筒，笑嘻嘻地扫了一眼观众席。
“大家好，我是今晚的脱口秀演员，我叫佟大为，不是演戏那个佟大为，是讲段子的佟大为，大家欢迎我一下呗？掌声在哪里？”
观众鼓掌，掌声不算热烈，但也不冷场。
佟大为在台上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前排，忽然停在正在行走的姜依夏和陆帆身上。
他眼睛一亮，指着他们，笑着说：“哎，这有两位观众，长得特别好看，来来来，灯光老师给个光，让我看清楚点。”
一束追光打过来，正好罩住姜依夏和陆帆。
姜依夏被光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陆帆倒是淡定，嘴角带着笑，甚至还冲台上点了点头。
佟大为便立即示意他们道：“来来来，不要怕，坐前面。”
就这样，陆帆和姜依夏坐到前面第一排。
脱口秀有个传统，越爱互动的观众就坐第一排。
“正所谓我们的脱口秀第一排，不养闲人！”佟大为走下台，拿着话筒走到他们面前，笑嘻嘻地说道：“二位，冒昧问一下，你们是两口子吗？”
陆帆摇摇头，语气随意，淡定道：“不是。”
佟大为愣了一下，看了看姜依夏，又看了看陆帆，乐呵着：“不是两口子？那你们这是......约会？我瞧着挺般配的啊。”
姜依夏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不说话。
陆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笑着说：“不是约会，她是我小姨子，今天老婆不在家，我带小姨子出来看个脱口秀，散散心。”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起哄声，有人笑了，有人拍手，还有人吹口哨。
姜依夏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偷偷瞪了陆帆一眼。
陆帆装作没看到，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甚至还冲观众挥了挥手。
佟大为哈哈大笑，指着陆帆说着：“大哥，您这胆子够大的啊，老婆不在家，带小姨子出来看脱口秀？您这是要上热搜的节奏啊，您老婆知道了不得跟您闹？”
他又转向姜依夏，笑嘻嘻地问着：“美女，他说的是真的吗？您是他小姨子？”
姜依夏咬着嘴唇，瞪了陆帆一眼，陆帆还是笑嘻嘻的。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着：“不是，我是他前妻。”
观众席里又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