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去金陵的那天下午,姜依夏一个人在花店里待了很久。
她把新到的百合一枝一枝插进花瓶里,插好了又拿出来,换了个角度又重新插。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怎么摆都觉得不对。
最后她干脆不弄了,把花放在一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她拿起来点亮,看了一眼,又放下。
再拿起来,再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陆帆上飞机前发了一条消息说“起飞了”,她回了“嗯”。
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他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按理说应该到了,金陵到羊城,飞机两个多小时,加上从机场出来的时间,差不多该落地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几秒,屏幕暗了又点亮,亮了又暗。
她站起来,去后面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倒掉了。
回到前面,拿起喷壶给花喷水,喷完了又拿起剪刀剪枯叶。
其实没什么可剪的,花都是新到的,叶子绿油油的,连个黄边都没有。
门口的风铃响了。
姜依夏抬起头,心跳快了一下。
进来的是丽姐,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嘻嘻地靠在柜台上。
“夏妹子,你一个人。”
“嗯。”姜依夏低下头继续剪花。
“陆总呢?今天没来?”
“去金陵了。”
丽姐“哦”了一声,看着姜依夏低头剪花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他了?”
姜依夏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瞪了丽姐一眼。
“谁想他了?你别瞎说。”
“我瞎说?你看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魂不守舍的,连花都插歪了。”丽姐指了指柜台上的花瓶。
姜依夏扭头看了一眼,百合确实插歪了,歪得还挺明显。
她伸手把花正了正,没接话。
丽姐也不追问,端着茶在对面坐下来,慢悠悠地说。
“夏妹子,我跟你说,陆总这个人吧,虽然以前做过错事,但这阵子看下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你别总端着,该给人点甜头就给点,男人嘛,你一直晾着他,他万一觉得没希望了怎么办?”
“他要是觉得没希望了,就不会天天来了。”姜依夏头也没抬。
“那可不一定。”丽姐叹了口气,“人都是有底线的,你一直不给回应,人家也会累,你别到时候人家真不来了,你又后悔。”
姜依夏没说话,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花枝。
丽姐看她那个样子,没再说什么,端着茶走了。
花店里又安静下来。
姜依夏把剪好的花插进花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这次没歪。
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翻账本,算了两笔账,算出来的数字怎么也对不上。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在水果摊前挑水果,有人在奶茶店门口排队,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在风里飘来飘去。
姜依夏看着那个气球,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是暗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帆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是“起飞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后面洗了把脸。
从后面出来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是陆帆发的消息。
【到了。】
就两个字。
姜依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打了几个字。
【怎么这么久?】
陆帆:【堵车,从机场出来堵了快一个小时。】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松了口气,但嘴上没说什么。
她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
陆帆:【你吃了吗?】
姜依夏:【还没。】
陆帆:【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你管你自己就行。】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后面做饭。
淘米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她把米洗了三遍,倒进锅里,加了水,放在灶上开火煮。
然后她开始切菜,番茄切块,鸡蛋打在碗里搅匀,切了两根葱,又切了几片姜。
锅里的水开了,她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站在灶台前等着。
她想起丽姐刚才说的话。
“万一觉得没希望了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可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安,说不清是什么。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小桌前慢慢吃。
吃了几口,觉得没味道,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碟咸菜,夹了两块放进粥里。
吃完了,她把碗洗了,关了花店的门,往家走。
路上人不多,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回到家,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黑着屏幕,茶几上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杯子。
她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放回柜子里。
洗了澡出来,她坐在床边擦头发。
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帆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过了十几秒,陆帆回了。
【后天,明天有个会要开。】
姜依夏看着“后天”两个字,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她以为他明天就回来,他说两三天,她以为最多两天。
她又发了一条:【哦。】
陆帆:【怎么了?想我了?】
姜依夏看着那三个字,脸一下子红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没有】。
陆帆发了一个笑脸。
姜依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今天在花店里,风铃响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一下。
她以为是他回来了,结果是丽姐。
她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想想,她确实在等他的消息,等他的电话,等他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姜依夏到花店的时候,门还没开,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看到姜依夏走过来,他迎上来,笑着道。
“是姜老板吗?”
“我是。”姜依夏开了门。
“陆总让我给您送早餐。”男人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他早上打电话订的,老城区那家肠粉店,让我趁热送来。”
姜依夏愣了一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份肠粉和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他几点打的电话?”她问道。
“六点多。”男人笑了笑,“陆总说您早上不爱吃甜的,粥要皮蛋瘦肉的,肠粉不要放葱。”
姜依夏看着那份早餐,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道了谢,男人走了。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打开肠粉的盒子,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肠粉还是热的,滑滑嫩嫩的,酱油的味道刚刚好。
她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给陆帆发了一条消息:【早餐收到了。】
过了几秒,陆帆回了:【好吃吗?】
【还行。】
【那就是好吃。】
姜依夏嘴角翘了一下,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
吃完了,她把盒子收好,去后面洗了手,出来开始整理花材。
今天到的花不多,几束玫瑰,几束百合,还有一些配草。
她蹲在地上,一枝一枝地检查,把不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剪掉根部的叶子插进水桶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没停,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她想起陆帆每天早上来花店的时候,手里拎着早餐,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风,花店里的花就会晃一晃。
他坐下来,把早餐放在柜台上,说“趁热吃”。
她吃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偶尔喝一口茶,茶凉了也不在意。
今天他没来。
花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帆的聊天框,上一条发起的消息还是早上她发的。
她打了一行字“你吃饭了吗”。
又删了。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等他消息。
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忙不忙”。
又删了。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剪刀开始包花。
包了两束,拆了一束,又重新包。
怎么包都觉得不对,花的颜色搭配没问题,包装纸也没问题,但就是不对。
她放下花,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门口的风铃响了。
姜依夏抬起头,心跳又快了一下。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背着一个帆布包,在花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束满天星。
姜依夏帮她包好,收了钱,女孩走了。
花店里又安静下来。
姜依夏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后面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回到前面。
拿起剪刀,又放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陆帆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也待得好好的。
开店、卖花、包花、关店、回家,一天一天地过,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刚走了一天,她就觉得花店里空荡荡的。
她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陆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依夏?”陆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意外,带着一点高兴,“怎么了?”
姜依夏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就是问问你在干嘛”,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晚上吃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陆帆笑了。
“还没想好,你呢?吃了吗?”
“还没。”姜依夏顿了顿,“你公司的伙食应该不错吧?”
“还行,分公司食堂的菜不错,就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姜依夏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她没接话,电话那头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几秒,谁都没觉得尴尬。
“你开完会了?”姜依夏问道。
“刚开完,在办公室坐着。”
“那你休息一会儿。”
“好。”
姜依夏想挂电话,但手指按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她又说了一句。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姜依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一片被剪下来的叶子,拿起来捏了捏,又放下了。
嘴角带着笑,她自己没注意到。
傍晚,姜依夏关了店门,一个人往家走。
走到那棵大榕树下,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树下没有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路边,贴着地面沙沙地响。
她想起上次和陆帆站在这里,他说“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她说“没想过”,又说“但如果是你,应该不用等”。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说完就后悔了,怕他得意,怕他以为她已经答应了。
后来他追上来让她再说一遍,她没肯。
现在想想,那句话确实是她说的。
她说了,收不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到了楼下,她没有马上上去,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艳,红红的花瓣在路灯下颜色更深了一些。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花店里还有很多花没有卖出去,明天早点起来整理。
上楼,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黑着屏幕,茶几上摆着遥控器。
她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又关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帆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到了先别来花店,我去买菜,晚上在家吃。】
发完,她盯着屏幕。
陆帆很快回了。
【好。】
姜依夏又发了一条。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澡。
洗完了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台灯开着,手腕上的金镯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摸了摸,没有摘下来。
第二天下午,姜依夏三点就关了花店。
她去超市买了排骨、青菜、番茄、鸡蛋,又买了几个苹果。
回家的路上她又拐进菜市场,买了一条鱼,让老板杀好洗干净。
她拎着几袋东西回到家,换了鞋,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排骨焯水,鱼腌上,青菜洗好切好,番茄切块,鸡蛋打在碗里。
一样一样摆好,灶台上的锅已经烧热了。
她先炖了排骨汤,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然后开始准备其他的菜。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她炒菜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是陆帆发的消息。
【落地了,在路上了。】
姜依夏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炒菜。
番茄炒蛋,青菜,红烧鱼,排骨汤,还有一碟酱菜。
她把菜一样一样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加了一个汤勺。
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些菜,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怕菜不好吃,是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该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去厨房把围裙摘了,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
等了十几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
姜依夏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开了门。
陆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额前的几根翘起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姜依夏侧身让他进去。
陆帆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到餐桌旁边看了一眼。
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汤碗里还冒着热气。
“做了这么多?”陆帆笑着道。
“吃不完明天吃。”姜依夏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吧。”
陆帆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说了一句“好吃”。
姜依夏没说话,低着头喝汤。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姜依夏偶尔抬头看陆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的目光。
吃完饭,陆帆要帮忙洗碗,姜依夏没让,把他推到客厅坐着。
她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洗完了,她擦干手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帆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茶几上摆着陆帆带来的水果,还有姜依夏之前泡的茶,茶已经凉了。
姜依夏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了。
“金陵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她问道。
“嗯。”陆帆点了点头,“就是开个会,没什么大事。”
“思露和思凡呢?你去看他们了吗?”
“去分公司的时候顺路看了看思露,她在办公室画图,认真得很。”陆帆笑着道,“思凡那边没去,他工作室最近忙,新客户刚签,在对接。”
姜依夏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陆帆。”姜依夏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说,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她顿了顿,“你就不怕,我等了几天,又说不行?”
陆帆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果盘,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画着圈。
“不怕。”陆帆说道。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想拒绝,早就拒绝了。”陆帆笑了,“你不会等我从金陵回来,不会给我做这么多菜。”
姜依夏的手指停了一下,没说话。
“而且你那天已经说了,‘如果是你,应该不用等’。”陆帆看着她,“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姜依夏的脸红了,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记性倒是好。”
“你的事我都记得。”陆帆乐呵着。
姜依夏别过脸去,不理他了。
陆帆也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过了好一会儿,姜依夏站起来,说了句“不早了,你回去吧”。
陆帆也站起来,看着她,问了一句。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姜依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随便。”
“随便怎么做?”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姜依夏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开了门。
陆帆跟过来,站在门口,换好鞋,转身看着她。
“那我走了。”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