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依夏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那晚上我回去跟他们说。”姜依夏说道。
“姐,我跟你一起回去。”姜明说道。
当天晚上,姜明开着奔驰,载着姜依夏往青山村的方向开。
陆帆没有跟着去,他说想给他们一家子商量事情的空间,自己去了反而让二老不好意思说不同意。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青山村口,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到车子开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车子停在院门口,潘兰芳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别在耳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
“妈。”姜依夏下了车,走过去。
“回来了?”潘兰芳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拉着姜依夏的手上下打量着。
姜明从车上下来,锁了车,走进院子:“妈。”他叫了一声。
潘兰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看姜依夏:“思露思凡呢?没回来?”
“他们在金陵,忙。”姜依夏说道。
“忙忙忙,就知道忙,也不回来看看我。”潘兰芳嘴上嘟囔着,但脸上带着笑,转身往屋里走,“进屋吧,你爸在屋里看电视。”
堂屋里,姜国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个抗战剧,声音开得不大,看到姜依夏和姜明进来,他放下遥控器,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姜依夏走过去,在姜国强旁边坐下来,姜明在姜国强另一边坐下来。
潘兰芳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桌上,在姜依夏对面坐下来。
“妈,我跟你说个事。”姜依夏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什么事?”潘兰芳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你和爸的40周年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潘兰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西瓜:“哦,40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妈,我们想给你们办个纪念活动。”姜依夏说道。
“办什么办,浪费钱。”潘兰芳摆了摆手,“都七老八十了,办那些干嘛?”
“不是办什么大场面,”姜依夏说道,“就是想给你们补拍一套婚纱照,再请村里人吃顿饭,你和爸结婚的时候,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现在补上。”
潘兰芳把西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拍什么婚纱照,都这把年纪了,满脸褶子,拍出来不好看。”
“谁说不好看?”姜明在旁边插话,“妈您皮肤白,脸上皱纹也不多,穿上婚纱肯定好看。”
潘兰芳瞪了姜明一眼:“就你会说,皱纹不多?你妈我自己不知道?”
姜国强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眼睛没看电视,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您觉得呢?”姜依夏转向姜国强。
姜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个婚纱照,贵不贵?”
“不贵,”姜依夏说道,“姐夫认识一个婚庆公司,可以承包,成本价,花不了多少钱。”
姜国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潘兰芳。
“老婆子,”他说道,“拍一套吧。”
潘兰芳愣了一下:“你还真想拍?”
“当年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穿着你姐的那件红棉袄,我穿着一件旧中山装,连张合影都是借人家的相机拍的,”姜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亏欠你,现在有条件了,补上,也行。”
潘兰芳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画了好几圈。
“那......那就拍一套,”她的声音很小,“但别搞太贵的,拍几张就行。”
“好。”姜依夏笑着道,“拍一套好看的。”
“还有请全村人吃饭,”姜明在旁边补充道,“姐夫说了,到时候在村里办几桌,请乡亲们吃顿饭。”
潘兰芳抬起头,看着姜依夏和姜明,眼眶红红的,嘴角带着笑:“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会折腾。”
“妈,您高兴就行。”姜明乐呵着。
晚上,姜依夏和姜明在村里住了一晚,姜国强和潘兰芳睡在东屋,姜依夏睡在西屋,姜明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夜深了,村子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东屋里,灯已经灭了,但老两口都没睡着。
潘兰芳躺在床的右边,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盯着屋顶的横梁,姜国强躺在床的左边,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老头子。”潘兰芳轻声叫他。
“嗯。”姜国强应了一声。
“你说,依夏和小陆,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潘兰芳问道。
“什么怎么样了?”姜国强没转身。
“他们俩啊,”潘兰芳翻了个身,面朝姜国强,“小陆现在天天去依夏的花店,早上送早餐,晚上接她下班,依夏嘴上说他烦,但也没真赶他走,两个人还一起搬到了那栋别墅里住,这不就是在一起了吗?”
姜国强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依夏说她只是试着相处,还没正式原谅他。”
“她就是嘴硬,”潘兰芳叹了口气,“她心里早就原谅了,就是不肯说,你闺女你还不知道?”
姜国强没接话,盯着窗户。
不一会儿,他开口说道:“这辈子你跟着我,也没享什么福,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愁下顿,后来有了依夏又有了姜明,日子刚好了点,依夏又出了那种事,你一个人扛着,从不跟我说苦,我都知道。”
潘兰芳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姜国强看到。
“你跟了我四十多年,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出过一趟远门,连拍个婚纱照都怕花钱,”姜国强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辈子,辛苦你了,老婆子,跟着我,没享福。”
姜国强转回头,看着潘兰芳,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老了,她也老了,她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手上的皮肤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谁说要享福了?”潘兰芳笑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就是最大的福气。”
姜国强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现在就盼着两件事,”潘兰芳说道,“第一,小陆和依夏能重新在一起,第二,再生一个外孙。”
姜国强愣了一下:“再生一个?”
“怎么?不行?”潘兰芳瞪了他一眼,“依夏才三十七,身体好着呢,再生一个怎么了?思露和思凡都大了,不在身边,家里冷清,再生一个,热闹。”
“依夏未必肯。”姜国强说道。
“你放心,她肯,”潘兰芳乐呵着,“我闺女,我了解,她嘴上说不,心里早就想了。”
姜国强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潘兰芳又说道:“到时候生了,你帮着带。”
“我带?我哪会带孩子?”姜国强说道。
“你当年不是带过思凡吗?思凡小时候你抱得最多,忘了?”潘兰芳说道。
姜国强没说话了,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潘兰芳握着姜国强的手,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姜国强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他睡着了。
潘兰芳还醒着,她看着窗外那一片月光,想起四十多年前,姜国强穿着那件旧中山装,站在她面前,脸红红的,说话都结巴了:“潘兰芳,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当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愿意。”
四十多年了,这一生他没让她过过什么好日子,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姜依夏起来的时候,潘兰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煮着粥,锅里蒸着包子,案板上切着小菜。
“妈,您起这么早。”姜依夏站在厨房门口。
“睡不着,就起来了。”潘兰芳头也没回,“早饭一会儿就好,你去叫你爸和姜明起来。”
姜依夏应了一声,转身去堂屋,姜国强已经起来了,坐在椅子上喝茶,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姜明还躺在沙发上,睡得像头猪,打着呼噜。
“姜明,起来了。”姜依夏推了推他。
“嗯......再睡五分钟。”姜明翻了个身。
“你不起我可把粥喝完了。”
姜明猛地坐起来:“别,我起我起。”
姜依夏笑了。
吃完早饭,姜依夏和姜明准备回羊城,潘兰芳送他们到院门口,拉着姜依夏的手,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姜依夏问道。
“那个......”潘兰芳犹豫了一下,“小陆的那个婚庆公司,什么时候拍?”
“下周,”姜依夏说道,“到时候我们来接您和爸。”
潘兰芳点了点头,又问道:“拍那个......穿什么衣服?”
“婚纱。”姜依夏笑了,“白色的那种。”
“我穿那个不好看。”潘兰芳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好看,您穿上肯定好看。”姜明在旁边乐呵着。
潘兰芳瞪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姜依夏和姜明上了车,车子发动了,驶出院门口,潘兰芳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姜国强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旱烟袋,点着了,烟雾袅袅地升起来。
“老头子。”潘兰芳在他旁边坐下来。
“嗯。”
“下周拍婚纱照,你穿什么?”
姜国强愣了一下,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穿什么?小陆说他给我准备,我也不知道。”
潘兰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年轻时一样,姜国强看着她的笑,也笑了。
......
金陵,陆帆集团金陵分公司。
陆帆从羊城飞过来,一落地就去了分公司,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三十二楼。
姜思凡正坐在工位上对账,温婉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低着头,各忙各的。
“思凡。”陆帆叫了一声。
姜思凡抬起头,看到陆帆站在门口,有些意外:“爸?您怎么来了?”
他站了起来。
“来看看你们。”陆帆走进来,在姜思凡旁边坐下来,“顺便跟你们说个事。”
温婉从对面抬起头,冲陆帆笑了笑:“陆叔叔好。”
“好。”陆帆点了点头。
“什么事?”姜思凡问道。
“你外公外婆40周年结婚纪念日,下周末,你妈和你舅舅想给他们办一场,拍婚纱照,请全村人吃饭。”陆帆说道。
姜思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的。”
“你外婆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高兴,”陆帆乐呵着,“我这次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周末跟不跟我回去?拍婚纱照那天你们也在场。”
姜思凡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姜思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她跑到门口,看到陆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爸,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陆帆笑着道。
“爸,外公外婆要拍婚纱照了!”姜思露激动道,“舅舅给我打电话了!我好想看看外公穿西装什么样子,外婆穿婚纱什么样子!一定特别好看!”
陆帆乐呵着:“你妈说这周末拍,你们跟不跟我回去?”
“去去去!”姜思露连连点头,然后转头看着姜思凡,“哥,你也去吧?”
“嗯。”姜思凡点了点头。
姜思凡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帆:“爸,我能带上温婉吗?”
陆帆看了温婉一眼,温婉的脸红了,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但耳朵红了,陆帆笑着道:“当然可以。”
温婉抬起头,脸红红的,嘴角带着笑:“谢谢陆叔叔。”
“那周末我让陈贺来接你们,坐飞机回羊城。”陆帆说道。
“好。”姜思凡点了点头。
姜思露兴奋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太好了!我要看看外公外婆穿婚纱西装的样子!”
周末很快就到了,飞机从金陵起飞,两个小时后降落在羊城白云机场。
车子很快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都是婚庆公司的商务车,姜思露第一个跳下车,跑进院子里,潘兰芳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到外孙女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外婆!”姜思露跑过去抱住潘兰芳,“我好想你!”
“外婆也想你。”潘兰芳摸着姜思露的头发,眼眶红了。
姜国强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到姜思露,嘴角动了一下:“露露回来了?”
“外公!”姜思露跑过去抱住姜国强的胳膊,“外公,你今天要穿西装了!”
“穿什么西装,瞎折腾。”姜国强嘴上这么说,但嘴角带着笑。
陆帆从院门口走进来,后面跟着姜思凡和温婉,姜思凡手里拎着两个大礼盒,温婉手里也拎着一个袋子。
“大妈,大爷。”陆帆笑着打了声招呼。
潘兰芳站起来,迎上去:“小陆来了?”
“大妈,给您和大爷准备了两套衣服,”陆帆转头看了姜思凡一眼。
姜思凡把袋子递过来,陆帆接过袋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套大红色的旗袍,面料是丝绸的。
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花,针脚细密,凤凰的尾巴拖得很长,牡丹花开得正艳,栩栩如生,旗袍的领口是传统的立领,盘扣是一颗一颗的小珍珠,袖口也镶了一圈细细的金线。
潘兰芳看到那套旗袍,愣住了,伸手摸了摸,面料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她一辈子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这得多少钱?”潘兰芳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多少钱,大妈您穿上试试。”陆帆乐呵着。
潘兰芳抱着那套旗袍,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大红色的旗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套旗袍穿在她身上,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腰板直了,背也挺了。
姜思露看着潘兰芳,眼眶红了:“外婆,您真好看。”
潘兰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镜子,手在旗袍上摸了摸:“真的好看?”
“好看。”一旁的姜依夏说道。
姜国强从里屋出来,陆帆递给他另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面料是羊毛的,摸上去很厚实,衬衫是纯白色的,领口绣着细细的暗纹,领带是暗红色的,上面有细细的金线。
姜国强拿着那套西装,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潘兰芳看着姜国强,愣住了,姜国强看着潘兰芳,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老头子,你穿这个......还挺精神的。”潘兰芳先开口了。
“你穿这个也挺好看的。”姜国强说道。
姜思露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笑着道:“外公外婆,你们站在一起,我给你们拍张照。”
潘兰芳和姜国强站在一起,身体都有些僵硬,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姜思露举着手机,对了好几次焦,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潘兰芳穿着大红色的旗袍,姜国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两个人都老了,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但他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嘴角都带着笑。
姜思露看着那张照片,又哭了。
温婉站在旁边,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姜思露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笑着道:“我没事,就是高兴。”
婚纱照拍了整整一个下午,摄影师是从羊城请来的,拍过很多婚纱照,但拍六十多岁的老人还是少有。
潘兰芳一开始放不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摄影师让她笑,她笑得很僵,摄影师让她看姜国强,她看了,眼眶就红了。
姜国强也好不到哪里去,让他把手搭在潘兰芳肩膀上,他的手抖得厉害,让他看着镜头,他眼睛不知道怎么眨,摄影师拍了几十张,终于选出了几张满意的。
最后一张,摄影师让他们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潘兰芳靠在姜国强肩膀上,姜国强搂着她的腰,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好,别动,笑一下。”摄影师说道。
潘兰芳笑了,姜国强也笑了,他们笑得都很自然,不像前面那么僵,摄影师按下了快门,那是那天拍得最好的一张。
拍完照,陆帆让陈贺在村里摆了几桌,请全村人吃饭,菜是从镇上最好的饭馆定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每桌还有两瓶好酒。
村里人来了不少,老刘头、张大爷、李婶子、王婶子,还有那些在背后嚼过舌根的人,都来了。
陆帆端起酒杯,站在老槐树下,环顾了一圈,开口道:“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今天是我岳父岳母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我敬大伙儿一杯,感谢大伙儿这么多年对他们二老的关照,以后也请大伙儿继续关照。”
村里人纷纷端起杯子,有人喊“祝老姜和兰芳身体健康”,有人喊“祝二老白头偕老”。
潘兰芳坐在主桌上,听着这些话,眼泪一直没干过,姜国强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吃完饭,村里人陆续散了,潘兰芳和姜国强站在院门口送客,老刘头走的时候拉着姜国强的手,说了一句“老姜,你有福气啊,儿女孝顺,女婿也孝顺”。
姜国强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潘兰芳坐在堂屋里,把那套大红色的旗袍叠好,放进袋子里,姜国强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
“老头子,今天高兴吗?”潘兰芳问道。
姜国强说道:“高兴。”
“我也是。”潘兰芳笑了。
姜国强看着她的笑,也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