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其他人也跟着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库罗帕特金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维特走在前头,步伐沉稳。他要去朴次茅斯,要去和日本人谈判。他知道这场谈判不会轻松,但他也知道,这是他为俄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宗元接到俄国人愿意和谈的电报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是东京的街景,樱花正开,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飘落,铺满了街道。这座城市的春天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千里之外的满洲还在打仗。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拿起外套出了门。马车穿过几条街,在城西那条熟悉的小巷里停下来。他下了车,推开那扇没有门牌的木门,走进院子。
柳生十兵卫正坐在廊下剪松树。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剪刀咔嗒咔嗒地响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又低下头继续剪。
“来了?”
宗元在廊下坐下来,把电报递过去。“俄国人想和谈。维特代表沙皇,请美国出面调停,在朴次茅斯谈判。”
柳生放下剪刀,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把电报放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的枫树。枫树的叶子刚冒出新芽,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沉默了很久。
“宗元,”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打了几次仗?”
宗元想了想。“从江户算起,戊辰战争、第一次箱馆战争、第二次箱馆战争,后来统一日本……”
“五次。”柳生打断他,“每一次开战,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这一仗,能不能不打?”
宗元愣了一下。
柳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戊辰战争,幕府倒了,维新政府要杀我,我不打,就得死。第一次箱馆战争,萨摩人打到门口了,我不打,北海就没了。第二次箱馆战争,维新政府勾结俄国人,想灭了我们,我不打,弟兄们就白死了。统一日本那一仗,他们逼了我们三十年,我不打,北海永远处于维新政府威胁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每一次,我都是被逼到墙角了,才动手。不是因为我想打,是因为不打不行。”
宗元没有说话。
柳生拿起剪刀,又剪了一刀松枝,然后把剪刀放下。
“战争不是解决问题的长久手段。打赢了,死人;打输了,也死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开战。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件事。”
宗元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柳生看着他,“这一仗,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宗元想了想。“把俄国人赶出满洲,确保我们的北方安全。拿回库页岛南部,控制南满铁路,在朝鲜半岛确立我们的势力范围。”
柳生点了点头。“你记得很清楚。那我现在问你,这些目的,达到了没有?”
宗元沉默了片刻。“旅顺拿下了,辽阳拿下了,奉天也拿下了。俄国人的舰队没了,海参崴被封着,库页岛南部也在我们手里。满洲的俄国人虽然还有几十万,但已经没有能力再进攻了。”
“那就是达到了。”柳生说,“目的达到了,就该收手。”
宗元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生站起来,走到那棵松树旁边,伸手摘掉几片枯黄的叶子。阳光落在他的手上,那些手指已经有些弯曲了,关节粗大,但还是很稳。
“宗元,你要记住,不要把战争当做唯一的手段。”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见好就收。俄国人现在愿意谈,是因为他们打不下去了。但他们的家底还在,欧洲那边还有几十万军队,西伯利亚铁路还在运兵。逼急了,他们拼死一搏,我们也要付出代价。现在收手,我们拿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我明白了。”宗元站起来,向父亲鞠了一躬。“我回去和原敬他们商量,派代表团去朴次茅斯。”
柳生点了点头,又坐回廊下,拿起剪刀。
“去吧。”
宗元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父亲。
“父亲,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柳生没有抬头,剪刀在松枝间咔嗒咔嗒地响着。
“谈判桌上,能拿到的就拿着,拿不到的不要硬争。库页岛南部,旅顺,大连,南满铁路这些必须拿到。赔款的事,俄国人不会给,他们没钱。就算答应给,也拿不到。与其要一个空头支票,不如换个实打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剪刀停了一下。
“还有,朝鲜。必须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这是底线。俄国人可以不赔款,库页岛北部可以还给他们,但朝鲜不能让步。”
宗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