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男人跳下车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英式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从头到脚都是英国绅士的派头。但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面部的轮廓里藏着东亚的血脉。他快步走到大门前,手扶在铁栅栏上,喘着气,看着门外这个穿着和服的老人。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眼前的约瑟夫比前些年老了很多。
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柳生忽然意识到,他的儿子也快四十岁了。
“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约瑟夫打开门,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责备,也带着心疼,“这太危险了。你应该提前通知我们,我派人去接你。从日本到英国,一个多月的船,你一个人——”
柳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看着约瑟夫,声音平静,用日语说:“不用。我的身子还硬朗。”
“一个人打一百个年轻人,也没事。”
约瑟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忽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人,是柳生十兵卫。
是那个从浪人变成国父的男人,是那个打赢了内战、打赢了日俄战争的男人,是那个一手把日本从幕府时代拽进近代的男人。
他说他能打一百个年轻人,也许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没有人能反驳他。
约瑟夫接过父亲手里的行礼,引着他坐上马车。车夫轻轻扬鞭,马车沿着碎石路朝宅邸驶去。车厢里,父子俩相对而坐,一时都没有说话。约瑟夫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柳生看着窗外掠过的橡树和草坪,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马车在宅邸门前停下。这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对称的窗户,门廊上立着四根科林斯石柱。门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两侧的花圃里种着玫瑰,正值花期,红的白的开了一片。
约瑟夫领着柳生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厅很高,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阿礼国家族的历代祖先。柳生的木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油画,都是白人,金发碧眼,穿着将校军服或燕尾服,神情庄重地注视着这个穿着和服的东方老人。
客厅的门开着。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坐在正中单人沙发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绅士,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吸烟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柳生身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查尔斯。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升官靠着迎娶凯瑟琳才官路亨通,到了江户就是先和柳生商谈军贸,后来在第二次箱馆战争里被柳生俘虏。
后来内战结束,凯瑟琳家族出面运作,花了一大笔钱,动用了不少关系,才把他从俘虏营里捞出来。回到英国之后,他靠着在日本的“英勇经历”和家族的人脉,在政坛混得风生水起,当过殖民地事务部的次官,在下议院里坐了几十年,如今已经退休,顶着爵士的头衔,在庄园里安度晚年。
而此刻,柳生十兵卫就站在他的客厅里。
柳生看到查尔斯,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用英语打了一声招呼:“好久不见,查尔斯。”
查尔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他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约瑟夫连忙道:“查尔斯先生,我先带父亲去见母亲。”
“哦,好。去吧。”查尔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
柳生跟着约瑟夫往楼梯方向走去。木屐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查尔斯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威士忌杯搁在膝上,一动不动。他身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三十五六岁,一个三十出头,都是查尔斯的私生子,分别由不同的情妇所生。
凯瑟琳当年允许查尔斯把这两个私生子领回庄园抚养,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查尔斯在日本的时候,帮过柳生。她记得这个情分,仅此而已。
至于阿礼国家族的继承人,是约瑟夫,这一点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两个私生子从小到大都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他们姓阿礼国,住在阿礼国家的庄园里,穿着阿礼国家的钱买的衣服,但这座庄园、这个姓氏、这些钱,将来都是约瑟夫的。他们什么都没有。
年长的那一个盯着楼梯的方向,目光阴沉。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查尔斯:“父亲,那人就是日本的国父柳生十兵卫?”
查尔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的那个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父亲,要不我们……”
查尔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把威士忌杯重重搁在茶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出来,洒在大理石桌面上。他猛地转过头,盯着两个儿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闭嘴。你们两个蠢货。”
两个私生子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同时往后缩了缩。
查尔斯的目光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又冷又毒。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坐在旁边的两个儿子能听见:“敢惹柳生十兵卫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
“你们完全不知道他有多可怕。”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几十年都不敢翻出来的事。“这个柳生十兵卫,就是个怪物。”
年长的私生子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被查尔斯一眼瞪了回去。
“人们只知道他能用刀劈子弹,”查尔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是你们知不知道,他用枪也是神射手?我在战场上见过他。隔着百步,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们以为他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运气?他这一生,遭遇过多少次暗杀,你们知道吗?
从江户时代开始,就有人想杀他。幕府的人想杀他,维新政府的人想杀他,俄国人想杀他,连自己人里都有想杀他的。结果呢?想杀他的人,全死了。”
两个私生子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查尔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脸上。
“打了那么多硬仗,杀了那么多人,得罪了那么多势力。可能杀他的人,根本就不存在。”他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两个蠢货,听好了。不要招惹柳生家族的人。永远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