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从约瑟夫的房间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
他已经知道,这是针对他的阴谋。约瑟夫的车队遇袭,是有人在暗处伸出了手。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正面来,只能躲在暗处放冷枪。他们杀约瑟夫,不是为了杀约瑟夫,是为了留住他。留住他,是为了杀他。
柳生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手段。幕府的人用过,维新政府的人用过,俄国人用过,连自己人里都有人用过。
他本以为老了之后,这些事就不会再找上门了。现在看来,他错了。
既然这些人想要找死,那他就只能送他们一程。
柳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拐杖。这根拐杖跟了他好几年,是阿常买的,他用习惯了,走到哪儿都带着。
就在昨天,在街上,他用这根拐杖打断了四个人的手脚。接下来,它还能派上更大的用场。他把拐杖放在桌边。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他没想到自己老了,还要做一回孤胆英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他在等。等那些人把消息送过来。他知道他们一定会送。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他留下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两天后,消息来了。
高桥和山本得知柳生没有离开伦敦,立刻联系了德国人。几个人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碰了头,把计划最后敲定。
山本压低声音说:“卡文迪许小姐那边,必须做得干净。我们不能直接出面——我们这些人,一开口就会露馅。你们德国人里,有没有英语流利、长相也过得去的?”
德国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我们在伦敦有一个小组,领头的是汉斯,在曼彻斯特住过五年,英语和本地人没区别。让他去,不会有人怀疑。”
山本点了点头。“那就由他出面。制服和证件,你们能弄到吗?”
德国人冷笑了一声。“伦敦警察厅的制服,黑市上就能买到。证件我们可以自己印,英国的警徽又不是什么秘密。这些事你们不用操心。”
山本说:“好。人绑到手之后,交给我们关押?”
“不行。”德国人摇了摇头,“人关在我们这边。你们那边不安全,万一被查出来,整个计划就完了。我们东区有几处房子,警察从来不会去。人绑到手之后,先藏在我们那里,等柳生上钩。”
山本想了想,同意了。“那消息怎么放?要让柳生知道卡文迪许小姐被绑了,还要让他知道去哪儿救。”
德国人说:“消息我们来放。用匿名信,分别送到卡文迪许家和阿礼国家。信上写清楚:想要人活命,就让柳生十兵卫一个人到东区码头仓库来。不许报警,不许带人。否则撕票。”
山本皱了皱眉。“你确定柳生会来?”
德国人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说他一定会来吗?”
山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会来。”
两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了协议。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卡文迪许小姐的宅邸门前。一个穿着英国警察制服的男人下了车。
他三十五六岁,棕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脸颊瘦削,身材匀称。他的英语带着地道的伦敦口音,不紧不慢,很自然。
他整了整帽子,夹着一个文件夹,走到门前敲了敲。
女仆打开门,看到他的警徽,微微一愣。“请问您找谁?”
警察摘下帽子,礼貌地说:“伦敦警察厅的。我们在调查前几天那起街头抢劫案,需要请卡文迪许小姐确认几个细节。可以进去吗?”
女仆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我去通报小姐。”
警察被领进客厅。女仆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卡文迪许小姐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裙,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她看到警察,微微一笑,在沙发上坐下来。
“警官先生,请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是不是找到了那位救我的老人?”
警察翻开文件夹,假装看了一眼里面的纸。“我们查到了那天救您的那位老先生。他是一位从日本来的贵客,目前住在阿礼国家的庄园里。
我们已经和他取得了联系,他非常愿意见您一面。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送您过去,当面感谢他。”
卡文迪许小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在找他,可怎么都查不到……他愿意见我?”
“是的,小姐。”警察把文件夹合上,态度依然恭顺,“他已经答应了。如果您现在方便,车就在外面等着。”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站起来,转身对站在门口的女仆说,“帮我拿外套。”
女仆取来外套,她一边穿一边问:“那位老先生叫什么名字?他真的是从日本来的吗?”
“他叫柳生十兵卫。”警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目光却很深。“在日本,他是无人不知的人物。”
“柳生十兵卫……”她轻轻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那他为什么会来英国?”
“私事。”警察简短地回答,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姐,请。”
卡文迪许小姐没有再问,跟着他走出了宅邸。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警徽,没有标识,和普通的私家车没什么两样。她上了车,坐在后排。警察坐进副驾驶,对司机点了点头。轿车缓缓驶出宅邸大门,拐进了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