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在东区贫民窟的外围停下来。司机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后排的老人,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先生,这里面路很乱,要不要我再往里开一段?”
柳生摇了摇头。他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四周。
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没有几盏亮的,路面上积着污水,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腐烂的气味。远处的巷子里传来隐约的狗叫声,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拄着拐杖,朝巷子里走去。
他走的很慢,鞋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咔嗒咔嗒的,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仓库区在贫民窟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砖石建筑,外墙灰扑扑的,窗户大多没有玻璃,用木板钉死了。周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房屋,也是破破烂烂的,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
建筑周围的空地上堆着废旧的木桶和生锈的铁架,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枯黄枯黄的,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仓库的二楼和三楼,几个窗口后面都站着人。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握着左轮手枪,枪口朝下,藏在窗台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条从巷口通向仓库的窄路。当那个老人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拖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不快不慢,像是来赴一个约好的饭局,不是来送死的。
二楼的窗口后面,德国人头目汉斯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他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山本,冷笑了一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他可真是大胆。居然真的一个人来了。我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他死定了。”
山本没有笑。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左轮枪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盯着楼下那个正在走过来的老人,咽了一口唾沫,低声说了一句:“不要掉以轻心。”
汉斯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你怕了?”
山本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这几天查到的那些资料,那些关于柳生十兵卫的记录。暗杀,战场,刀劈子弹,一个人砍翻十几个枪手。那些东西写在纸上,他已经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楼下,他更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面对几十把枪,走路的姿势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区别。
楼下,柳生已经走进了仓库前的空地。他停下来,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群躲在暗处的老鼠。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已经来了。现在动手吧。”
汉斯的脸色变了。他不怕柳生反抗,他怕的是柳生这种完全不把几十把枪放在眼里的态度。他咬了咬牙,把枪口对准了楼下的老人,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穿过夜色,直奔柳生的胸口。
然后,汉斯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柳生动了。不是躲,也不是闪,是拔刀。那把藏在拐杖里的剑出了鞘,剑身在路灯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叮”——子弹打在刀刃上,迸出一星火花,弹飞了。
汉斯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枪还举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扣不动扳机了。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的上帝……”
时间像是静止了几秒。仓库内外,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藏在窗口后面的枪手,有的举着枪忘了扣扳机,有的已经扣了扳机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有的手在发抖,枪口晃来晃去,根本瞄不准。
山本的额头已经全是汗了。他见过资料,但资料上的文字和亲眼看到完全是两回事。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汉斯终于回过神来。他的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暴喝一声:“开枪!全部开枪!打死他!”
枪声大作。十几个窗口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但柳生已经不在原地了。枪响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冲向仓库旁边的一间低矮棚屋,脚步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子弹追着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墙上、木桶上,溅起碎石和木屑,但没有一颗碰到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棚屋的门洞里。
楼上,山本和汉斯只听到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他们的人开的枪,是从棚屋里传出来的。
然后是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有的短促,有的拖得很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接着是喝骂声,用德语喊的,用英语喊的,还有用日语喊的。骂声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更多的惨叫声淹没了。
汉斯握着枪,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转过头看着山本,山本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同一种东西——恐惧。
棚屋里的枪声停了。然后是楼梯方向传来的动静。有人在跑,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的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是在逃命。然后是一声惨叫,很近,就在楼梯口。接着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汉斯和山本同时转向楼梯口。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电灯发出昏黄的光。光线摇摇晃晃的,把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前面的人影在跑,后面的人影在追。前面的人影忽然倒下了,后面的人影从他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
汉斯举起枪,对准楼梯口。他的手在发抖,枪口晃得很厉害,准星在墙壁上画着圈。
山本退到了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左轮枪举在手里,但枪口不知道该对准哪里。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