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太郎说:“臣会安排可靠的人。陛下不必担心。”
明治没有再问。他已经没有心思再问了。他只想走,只想离那个魔鬼越远越好。
桂太郎站起来,朝明治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寺内正毅和山本权兵卫也站起来,跟着退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明治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壁炉里的火快要灭了,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没有人知道,这栋老宅子里住着的人,正在准备他们的又一次逃亡。
几日之后,圣彼得堡的雪终于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雪不下了,风也小了,整座城市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里,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柳生站在那栋老宅子对面的街角,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已经在街角站了一刻钟,没有动过,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街对面那栋宅子,门口挂着日本皇室的菊花纹章。纹章是铜制的,擦得很亮,在这条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日本男人,腰里鼓鼓囊囊的,藏着枪。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街道,警惕得像两条被拴住的狼狗。
宅子周围还有几栋民宅,看起来和普通的民居没什么两样,但柳生看出来了——那些窗户后面的窗帘,有几家的拉得不够严实,露出了一线缝隙。
缝隙里有人在动,有枪管的反光。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布置了。
这时候,一辆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身边。车上下来两个俄国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戴着皮帽子,腰间别着左轮枪。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走路带喘。他走到柳生面前,摘下帽子,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柳生先生?”
柳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胖警察咽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柳生先生,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我们希望您……离开。这是为了您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
柳生打断了他。“我只是来拜访几个故人。不关你们的事。”
胖警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柳生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在警察厅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杀人犯、骗子、强盗、贵族、乞丐,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他向柳生鞠了一躬,转过身,上了轿车渐渐远去。胖警察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老人已经不在街角了。
他摇了摇头,这真是一件麻烦事啊。
另一边,柳生穿过街道,朝那栋挂着菊花纹章的宅子走去。他的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门口两个黑衣人的手同时伸进了衣服里,握住了枪柄。
他们的脸色很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们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已经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事了。
柳生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上台阶,推开了铁栅门。
别墅周围的那几栋民宅,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后面,枪手们已经就位了。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握着左轮枪,枪口朝下,藏在窗台的阴影里。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那条从巷口通向别墅大门的路。
总指挥鹰司站在别墅二楼的窗前,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穿着军装,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刮得发青,看起来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他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老人走进了铁栅门,脚步没有停,一直朝别墅方向走来。鹰司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着身后的电台兵点了点头。
“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他来了。”
电台兵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嘀嗒嗒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召唤着死神。
第一栋民宅的二楼窗口,三个枪手已经把枪口对准了外面。他们看不到那个老人,只看到那件灰色的大衣在雪地里移动,像一片飘落的枯叶。领头的枪手低声说了一句“准备”,另外两个人同时打开了保险。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他们的窗口。
柳生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枪,枪管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他抬手,瞄准,扣扳机。六个动作,连贯得像是一气呵成,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枪响了六声,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六发子弹从枪膛里飞出,穿过玻璃窗,穿过窗帘的缝隙,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第一个枪手的额头出现了一个红点,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倒了下去。
第二个枪手的喉咙被击中,血喷出来,溅在天花板上,他的身体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第三个枪手只来得及看到枪口的火光,然后他的世界就黑了。
二楼窗口的三个人,全部倒下了。
其他房屋里的枪手听到枪声,愣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在开枪,不知道目标是哪里。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又缩了回来,脸色煞白。有人在喊“怎么回事”,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恐惧。
然后柳生消失了。
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后一秒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通向第一栋民宅的大门。枪手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听到楼下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快,很轻,像猫,像豹,像鬼魅。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有的短促,有的拖得很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枪声也响了起来,左轮的声音,是步枪的声音,乱七八糟的,分不清是谁在打谁。但那些枪声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惨叫声淹没了。
然后,楼里安静了。
恐惧随着风雪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