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旧城区,比地下还要冷。
推开废弃水闸的铁门,弯腰钻出,陆离在门口顿了一步。
夜风从施工围挡那边压过来,夹着粉尘的涩味和地下渗出的腥气。两种气味冲进鼻腔,让人瞬间清醒。
四十分钟的地下封闭结束。
马艳跟着钻了出来,站直,也用力吸了一口,没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目光扫过施工围挡的铁皮边界,然后落回陆离身上。
陆离低下头。
他把手电夹在肩窝和下巴之间,双手展开那份从暗仓折叠桌上带出来的文件。
纸张在夜风里轻颤着。
华海市城建局的红色公章在手电光下泛着橘色,公章外侧的文字密度很高,排列整齐,有种正式文件特有的庄重感。
落款处的专家签名栏一笔一画,非常工整。
字迹没有任何慌乱的连笔,间距均匀,极度冷静。
马艳凑过来,把手电也往文件上压了一下,看标题:
“停工报告?”马艳声音沙哑,
“偷完东西,留这报告干什么?”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到报告的核心页。
那一页的数据密度很高,有现场勘测数值,有沉降曲线图,也有对应法规条款的引用。陆离把手电光调整了一下,把光圈锁在那一页的关键段落上:
“地面沉降监测数据异常,建议立即停止G区灌浆作业,启动为期七天的安全复核程序。”
七天。
陆离闭上眼睛。
凌晨的冷风扑过来。他闭上眼,把这两个字按住不放。
七天。
他把过去三天所有的碎片放在这个数字前面,一片一片地压过去
然后他合上报告,没有解释,转身重新弯腰钻回废弃水闸的铁门。
“进来,”他说。
马艳和高建军对视了一眼,默默跟上。他们重新踏进那个四十平方米的地下暗仓,门虚掩在身后。
工业应急灯把四角照亮,十七箱金条和成捆外币还整齐地摆在货架上,一切都和他们第一次推开那扇铁门时一模一样,
唯一改变的是中央独立保险台上那个空置的防磁保险盒,和折叠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白色陶瓷咖啡杯。
便签已经被封进了证物袋,那杯冷透的咖啡还在原位。
陆离把折叠桌移开了一些,在仓室的东侧墙壁前蹲下,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支粉笔。
他需要把这个空间当成临时推演室——就在陈默白刚刚离开的地方,把他的棋局彻底拆开。
“魏康。”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我在。”
魏康的声音很干,透着连轴转熬大夜的疲态。
“查一下昨天,旧城改造区施工现场,有没有安全事故报告。”
“什么类型的。”
“结构类的,地基或者桩基。”
“给我三分钟。”
耳机里安静下来,只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传过来。
高建军和马艳没有说话。
他们分别靠着两侧的货架站定,看着陆离蹲在墙壁前,把粉笔横在手指间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开始写,只是等。
三分钟以后,魏康的声音重新出现。
“有的。昨天上午十一点,G区四号桩基发生突然下沉,安监部门当天启动了强制安全复核程序,已知至今未解除。”
“四号桩基在G区哪个施工段。”陆离打断,声音还是很平。
又是几秒钟的键盘声。
“G区六号灌注区,暗河主通道正上方。施工进度节点显示,原计划昨天开始最后一轮封堵灌浆,停工令发下来之前四十分钟,刚刚备料完毕。”
暗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陆离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上午十一点。最后一轮封堵灌浆。停工令发下来之前四十分钟。
时间掐得这么死,不是巧合。这是精确计算过的。
桩基下沉。
陆离的手在墙壁边缘停了一下,把这四个字和手里那份停工报告的封面在脑子里叠了一遍:
“桩基下沉……”
他画了一个节点,在旁边写了“D1”,圈起来。
“魏康——你之前标注过一条异常的DNS记录,”他继续,语速没有变,
“嗅探器日志里,访问过华海市城建局内网的那条,现在能不能找得到?”
耳机那头有短暂的停顿,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大约十几秒。
“在,我找到了。”
“那条DNS查询的时间戳。”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键盘声,点击声,以及数据读取时特有的那种短暂停滞。
“是在刘忠和遇害前十二天。”
“查阅具体内容。”陆离接着问,没给任何停顿。
“正在调。”键盘声密集了起来,
“访问的是城建系统的工程进度数据库。查阅记录包含三个条目:
G区灌注桩施工进度表,地下水位动态周报,以及暗河封堵段的预计完工时间表。”
陆离把最后那几个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预计完工时间。”
“对。当时数据库里显示,预计最快十五天内完工封堵。”
十五天。
案发前十二天,加上刘忠和死后的这三天,正好十五天。
暗仓里一下安静了。
马艳靠向货架,闭了闭眼。
高建军重新看向那个空置的保险盒,目光沉下。
陆离没有做任何反应,他只是在“D1”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节点,写上了“D-12”,然后用一根线把两者连起来,写了一个词:
“城建内网——桩基数据。”
他站起来,开始在墙上建棋局。
他用笔勾出整条操作链,线与线之间用箭头隔开,没有迟疑。
他讲解的声音在暗仓里低沉地回响:
“陈默白通过体制内的渗透关系,在城建系统安插了线人——”
他在墙上画了一个方块,写上“城建线人”。
“案发前十二天,线人访问城建局内网,获取了G区灌浆工程进度数据。”
箭头,画出来。
“确认G区灌浆已完成约百分之七十二,距离封死暗河通道,剩下十五天。”
他把手电往那个位置打了一下,“然后”
新的一段,往右延伸,往下展开。
“线人在施工现场制造了桩基下沉假象。”
马艳睁开眼。
“假象。”她沉声确认。
“安全监测数据是可以被短暂干预的。”陆离说,
“不需要真的让桩基沉降,只需让监测设备记录下触发安监干预的数据。
G区地下水位本身就高,制造一次可信的异常不难,难的是时机……”
“时机正好卡在陈默白出具停工报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