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军举起手电，先往左照射，再往右，把整个空腔的轮廓从黑色里扫出来。
马艳把光柱往上打。
顶部，横跨整个空腔，一根锈迹斑斑的工字钢横梁焊死在两侧岩壁的预埋槽钢上，横梁的腹板已经从红锈变成了深棕色。
众人回头，看见了那道刚刚走过来的暗仓内置铁闸——从这个方向看，那扇闸门被高标号水泥和仿岩石贴面伪装成了一块粗糙的灰黑色死壁，开凿失败的岩壁，完美无缝，看不出任何加工的痕迹。
五年前，铁锚帮从这里向外走，走进那条暗仓通道，那扇铁闸在他们身后合上时，是一面死壁。
十七箱黄金，在那道死壁后面等了整整五年。
老赵走到这个空腔的时候，距离那扇铁闸，不到一米半。
脚下，是同一块地面。
暗河通道在空腔底部横切而过，过了几十米之后再次向海的方向收窄，延伸进更深处的黑暗。
没有人说出“老赵”这两个字。
但是那两个字就在这里，压在那六米高的顶部，压在那根焊进岩壁的锈铁横梁上，压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陆离的脚步停了。
他的手电光柱缓慢地移动，从地面，过岩壁，往上，沿着横梁的腹板走，最后停在了横梁中段靠下的位置，
工字钢底端翻边的里侧，有一道凹槽。
不是氧化，不是铁锈，不是年深日久的自然磨损。
是一道被极其坚韧、极其纤细的东西死死勒出来的深槽，连底漆都被切进了金属本身，细而垂直，像一道被某种意志切开的伤口，
五年的粗粒铁锈把那道切口封住了，但没有填平，没有磨匀，它还在那里，那是钢丝绳在金属上留下的痕迹。
是绳索绷紧时，与金属表面的接触面在极度张力下相互切割的痕迹。
是一个人在暗夜里，在这根横梁下面，用尽最后一口气挣扎过的记录。
陆离盯着那道凹槽。
这道不属于大自然的切口，像一根钉子扎在所有人眼前。
马艳在他身后停住脚，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右手，指尖顺着那道凹槽的边缘轻轻摸了过去。
凹槽很深，边缘锋利，五年的铁锈凝固在那里，有些扎手。
她想起那份法医报告，刘忠和的车，错位结。铁锚帮的绳索，始终是同一套手法，同一种节律。
那道凹槽，和那根钢丝绳，几乎是同一双手的痕迹。
马艳把手指从凹槽里抽回来。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
高建军走进那片空腔的中心，站定，仰头。
他在横梁正下方站好，用仅剩的右手掌心，重重地按在横梁侧面。
铁是冰的，红棕色的铁锈在手电光下泛着一层干涩的哑色。
他就这样仰头看着那道凹槽，安安静静的。
三个人的手电把三道身影投在岩壁上，往两侧拉长，无声的，静止的。
这个地下空腔没有风，积水的洼地倒映着他们头顶的光，碎成细小的白色光斑，微微颤动。
时间在这个空腔里像是停滞了。
然后陆离收回目光。
他转身，继续向前。
通道在走私码头空腔之后再次收窄，低顶，内壁变成了天然溶洞的粗糙石灰岩面，人工敲凿的痕迹和天然岩层的纹理交错出现，分界线越来越模糊。
再推进大约一百米，脚下出现了浅层流水，温度骤降。
不是风，是地下水自身的恒温，从地层深处渗出来，渗进靴底，一点一点把脚的热度吞走。
头顶的岩石轮廓开始出现天然溶洞的特征——不规则弧顶，钟乳石密集生长，有几处钟乳石已经长到快接近地面，在手电光下垂成一排细长的石柱，像冻住的水滴。
排爆员刘向前蹲下来，把探测仪的感应端贴着浅水层慢慢移动，在流水下面的砂石层里摸索了一段。
他摸到了什么东西，停下来，把那个东西夹起来举到手电前：
锈蚀的锚钉，铁的，拇指粗，尖头已经被水泡得松散，但主体还在，钉型和规格是工业级的，不是民用品。
他在这段通道的底面连续找到了三枚，间距不均匀，分布在水流收窄的位置附近。
“五年前铁锚帮固定运输绳索用的。”陆离看了一眼，没有蹲下去，他继续扫视通道截面。
刘向前拿出测距仪，横扫交汇口的截面：
“宽约三米，当前水深约二十厘米，”
他把测距仪往岩壁上移，找到了那道水渍线，往上量，低声报数，
“历史最高水位线——距离地面约一米四。”
“丰水期，这段可能完全不可通行。”
陆离把手电往更深处打了一束，光柱在浅流水面上压出一条白色的反光，往前约十几米，光线被完全吸收进黑暗里，什么都照不到。
他示意停止前进。
“不能再往前了，我们没有洞穴探测装备，没有完整的水文数据，盲目深入就是送命。”
没有人有异议。
陆离站在交汇口，把手电的光柱调窄，重新射进那片黑暗，让它在黑暗里走一段，最后消失。
他站在原地，开始推演。
他看着那道黑暗继续说，
“那四百公斤C4既然是通过海关入境，肯定还在华海市内的某个隐秘中转库。”
他把手电从黑暗里收回来，重新压在脚边的浅流水上：
“我们现在彻底封死并占领了陆地这头的暗仓入口，陈默白留在国内的目的就很清晰了。
他要在漫长的海岸线找一个监控盲区下海，把市内那批C4押运出去，和海上的周铁生合兵一处。”
“然后，这一老一少，带着大部队和那批炸药，从我们监控不到的暗河海侧出口逆流潜入。
他们进洞的时候会沿途布雷。不只是断后，是要把我们从陆地端追击的去路彻底封死。”
冯天谷和刘向前在他身后没有动，只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马艳把手电重新打向那道浅流水，看着它在岩缝里流动，水声在天然溶洞的拱顶下回响成一种幽深的嗡鸣。
“七天，”陆离对着那片黑暗说出最后一个结论，
“水下突击队必须反向从海域入手，摸清从出口往内的这几公里溶洞通道，把两秒夺命的绝杀伏击点敲定下来。而且必须在周铁生的人到达之前。”
他把手电光收回，转身。
“这七天的静默，是最后的蛰伏期。”
五个人原路返回。
经过横梁空腔的时候，陆离的脚步再次慢了下来，慢得让后面的人有一个错位的停顿。
但他只是慢，却没有停。
他转过半个身子，侧对着高建军和马艳，视线在那根横梁上收了一下，最后落回两人脸上。
“七天之后，周铁生会沿着这条暗河回来。”
没有人出声。
“五年前他从这里逃走。五年后，他会从这里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道凹槽在横梁中段，冷白色的手电光从下方斜切上去，把那道磨痕照出一段十分清晰的轮廓，深而均匀，像一个被某种精确的刀刃划过的记号，在金属上留下来，留了五年。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独自一人摸黑进去。”
马艳咽了口唾沫。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等了五年。再等七天，我等得起。”
高建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看向陆离，又看了一眼那道凹槽，然后把目光从横梁上移开，落在前方的通道出口。
“这一次，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你们身后。”
手电光把三道身影投向岩壁，落在那片粗砺的石灰岩面上。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向出口走去。
暗河在身后，在黑暗里，毫无声响地等。
密钥已经在周铁生手里。
七天倒计时的尽头，是同一条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