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阳光从工棚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被锈铁和朽木切成细条,斜斜落在水泥地上,落在角落里打成卷的施工图纸上,落在叠了一夜的矿泉水瓶和泡面盒上,落在每一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
一整夜过去了。
工棚里的专案组成员没有人离开。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打盹儿,有人趴在折叠桌上合上眼皮,有人半张开眼睛只是盯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换了个方式继续思考。
耳机里的通讯频道一直开着,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汇报进来,然后又安静。
白板在工棚中间,那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还保持密度的东西。
陆离已经在白板前站了一整夜。
黑色横线、红色圆圈、蓝色箭头,线条交织着,从最左侧的“D1”起点,拉过“D3暗仓”、“B3岔口”、“海侧出口——未知”,一路延伸到压重了笔的“D4+7”。
中间每一个节点都已经砸实:暗仓入口的静默布控、暗河咽喉点的水下突击方案、陈默白的行动脉络分析、周铁生从海上进来的时间窗口。
七天。
完整的七天作战方案,在这张白板上已经成了形。
电话铃声在工棚里突然炸响。
是魏康,这小子应该也是一夜没睡。
陆离接起来,没开免提,只是把手机贴向耳侧,目光依旧锁在白板上。
“陆哥,陈默白那套假身份,D3夜间到D4凌晨的全段轨迹,我跑完了。”
魏康的声音透着连轴转的沙哑,但底子里却有着压不住的亢奋。
“说。”
“D3晚上22时17分,洲际酒店前台登记退房,没有异常。”魏康停了一秒,像是在核对时间,
“23时05分,一辆出租车从酒店前门出发,走高速方向。但在城郊路段,车道变了,拐进了一条副路,然后彻底进入了一段无监控覆盖的死角区。在监控里消失了整整四十分钟。”
陆离表情没任何变化:“接着说。”
“D4凌晨03时22分——”
魏康把这个时间戳说得有点重,像是知道它的分量,“那本新加坡护照,在广州白云机场出现了。”
“3号航站楼自助值机终端,手续全办了,吉隆坡的航班,登机牌也打了出来。边检系统同步收到预登记记录,触发了正常的离境预处理流程。”
魏康吸了口气,把最要紧的那句话顶出来,
“但是边检出境闸机那边没动静。护照没有通过。值机了,但人没出境。”
陆离把手机从耳侧拿开,目光在时间轴上停了两秒,然后重新贴回去。
“监控。”
“查了。3号航站楼全段安防监控,我一帧一帧过了。”耳机里有短暂的敲击声,像是魏康在切画面,
“画面上是个戴鸭舌帽的男性,帽檐全程压低,没有正对任何一个摄像机镜头。他在自助终端操作完以后,没有走向安检通道——而是拐进了航站楼公共区域的男洗手间。”
停顿。
“之后,再没有出现在任何有公开覆盖的监控画面里。整个3号航站楼,没有他的任何图像记录。
洗手间那片区域连着后勤通道,存在监控死角。机场方面正在核查后勤出入记录,但目前的结论是”
魏康的语气往下沉了半分:
“他在机场制造了一个‘即将离境’的数字足迹,然后从公众视线里消失了。没有任何影像证据能确认他究竟是从出境通道走了,还是从卫生间的后勤通道往回消失的。”
说完之后,是短暂的沉默。
陆离一直没动。他站在白板前,手机贴着耳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神在处理刚才那一串信息。
按着时间轴,把那条轨迹从头到尾再梳了一遍。
22时17分退房。23时05分出租车偏离主路进入盲区,消失四十分钟。
翌日凌晨03时22分,广州白云机场出现,完成值机,登机牌落纸,但出境闸机记录为零。
广州到华海,走高速,正常行车四个小时。如果那辆出租车在监控盲区就折回,最快23时50分上高速,凌晨04时前后,他就能抵达华海市区。
然后,他消失了。
几秒的死寂之后,陆离开口。
声音极平,在高压之下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没跑。”
专案组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值机是障眼法。”陆离动了,他把手机放下,走向白板,拿起红色记号笔,在时间轴“D4”的位置重重压了个圆圈,
“他不需要真的过出境闸机,他只需要让边检系统里留下一条‘即将出境’的预处理记录,制造他已经在出逃途中的假象就可以了。
这样,我们对他在国内的行动追踪就会自动降级。”
他把笔尖抵在“D4”那个圆圈旁,继续说:
“广州到华海四小时。折返时间绰绰有余。但他不是盲目折返。”
他在圆圈旁写了两个字,“折返”。
“暗仓的七天停工期没过,密钥还在他手里,周铁生的船还在海上。他的棋没下完。棋局没到收官的时候,他是不会提前下桌的。”
陆离把记号笔放回白板槽,转过身,视线落在工棚里的每一张脸上:
“陈默白留在中国境内,只有一个目的——亲自接应周铁生入局。”
沉默了大约三四秒以后,赵承德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了。
他动作很猛,导致椅子腿在木板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划响,刺啦一声。
他走到白板前,手掌压在白板边缘,低头扫过那条时间轴,从“D1”扫到最右端的“D4+7”,在那个未收口的箭头末端停了几秒。
这意味着,812案的两个核心成员,将在七天后同时出现在华海这个靶心中。
这不只是一次过去几年他们从未有过机会的正面收网,更是将他们彻底连根拔起的机会。
铁锚帮的两颗脑袋,周铁生和陈默白,将同时踏进同一个口袋阵。
合围。
赵承德在这片空白的认知里站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声线平,语速慢,近乎是碎语式地开始下令:
“第一,暗仓原定部署不动。B3区的所有布控今天上午全撤。所有进入痕迹,包括传感器、监控点位、临时设备,一律清除。
对面那片赃物就原地放着,一根金条都不搬,当死饵。绝对静默,等海上那条船主动入局。”
“第二,海警总队,华海以南两百海里内的巡逻密度再压一压。所有无法核实登记信息的远洋货轮,一律登临检查,我是说,所有!绝不开绿灯!”
“第三,魏康继续跑。把陈默白从广州折返后的所有图像资料翻个遍,调周边县市的过路收费站、加油站、服务区,给我摸出那辆车的落点。”
“最后,省厅SWAT水下突击队,今天就出发,不要等。”
四条命令,立即执行。
旁边的刑警立刻散开——有人已经摸起手机,有人在记录,有人走向角落里的通讯台,开始转发指令。
工棚里人群开始松动、涌向出口,凳子腿在木板地上拖过,耳机线哗哗地拉开,压低的声音开始把指令向外延伸。
散得很快。
马艳坐在工棚靠里的位置,一直没动。
人群已经走掉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堵在铁门口,就在那个当口,她说了一句话。
“也好。”
“省得我们满世界去找他了。”
音量不大,声音发干,不像说给谁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的某个念头。
门口的几个人停了半秒,没有回头,也没有人接话,鱼贯而出。
工棚里慢慢清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