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有跟着走。他从指挥桌边图纸堆的角落里,抽出了那本边角磨损严重的牛皮封笔记本。
那是马艳的东西。
当初从刘忠和遗孀手里接过来时已经是旧的,在马艳手里经过了整个案子的周期,进过暗仓,在那根锈铁横梁下站过,贴着防弹衣里侧压过,翻过无数次,开过,合上,又开。
探查暗仓完成之后,陆离借用过,用完随手搁在指挥桌角,一直没还。
他拿起来,走过去,放到马艳眼前的桌面上。
马艳低头,接住。
牛皮封套的颜色已经因为长期摩挲变深了,几处边角磨出了白茬,封面正中有一道很深的压痕,那是长久贴着心口、里侧衬衫布料摩擦留下的痕迹,浅而均匀。
她把本子拿起来,翻开到最后一页。
空白。
马艳就那样盯着那片空白,把手压在那一页上,停了四五秒。
然后她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白板边。
把那本牛皮封笔记本轻轻放在白板旁的桌角上。
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放下一件完成了使命的工具。
这本从平川带来的本子,一路从刘忠和的遗孀手里,到马艳贴着胸口,进过那段腥气四散的人防工程通道,趟过暗仓底部的积水地面,在那根锈铁横梁下站过一回。
到了今天,它落地了。
马艳重新坐下,目光转回白板的时间轴,落在“D4”那个新画的红圈上,停住了。
高建军靠在工棚门旁的位置,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他右手自然垂在腰侧,拇指无意识地轻轻在腰间枪套的金属按扣上摩挲了一下。
只是摩挲,没有拔出,没有检查,只是那个指腹接触到金属的微小动作。
这是他每次真正要出任务之前的本能动作。
陆离转过身,拔开记号笔帽,在白板上“陈默白”那三个字的外围,轻轻画了一个圆圈,合围!
人已经散尽了。
陆离最后一个走向出口。他在铁门口停了一步,拿起腰间的通讯耳麦,压低声音开口:
“傅攸宁。”
等了两三秒。
耳麦那头传来极轻的呼吸声,没有说话,在等他说。
“错位结的力学缺口。”陆离的声音低,极其干脆,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继续推演。七天以内,我需要你的结论。”
说完这句,他掐断通讯,推开铁门,走进了外面漫着薄雾的清晨里。
人走光之后,工棚里只剩白板和那块牛皮封笔记本。
陆离没有走远。
他重新推开铁门,在白板前站定。
目光从最上方那四个字开始落下去
“812专案。”
然后缓缓往下扫,扫过这一整夜写满的箭头、线条、圆圈。
他想到了五年前那张白板是空的。
那是老赵走进暗河的同一天,他留下的最后一份勘查记录,里头有一页空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没有收口的问号。
还很年轻的专案组接过那份记录的时候,这个问号就一直在那里,悬着,压着,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现在这张上面密密麻麻,每一条线都落了地。
陆离在这张白板前站了片刻,脑子里浮现出马艳第一次出现在靖安分局的那天。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份五年前812案的旧卷宗,没有叫任何人,是自己找进来的。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脸是冷的,是紧的,像一道上了锁的门。
陆离后来知道,那份旧卷宗她读了多少遍。揉皱了几页,又给抚平了,反复地,一页一页地。
就那么一扇锁着的门后面的人,用了五年的时间,等到了今天这张写满了的白板。
他在这个画面里停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把白板右下角一条漏网的逻辑线补上,线头对线头,收口,完整。
转身,走向铁门口。
背后的白板,在空旷的工棚里安安静静的,上面的每一条线都落了地。
正午,南海深处。
炽烈的阳光从天顶直压下来,把海面烤成了一面眩目的碎银镜子。
四周没有任何遮挡,没有风,只有近乎于窒息的闷热在海面上蓄积着,把一切气味都逼成了腥咸的一种。
那艘货轮就在这片银色里。
漆黑的,沉重的,船身没有任何涂装标识,没有任何港口登记名册上记录过这艘船的存在。它就那样压在国际航线的夹缝里,在海浪里向北缓缓推进,已经推进了上千海里。
底层舱室。
通风格栅上方挂着一盏老式舱灯,昏黄,刺不透角落的暗。灯泡表面蒙了一层厚实的油灰,铁锈的气味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渗进每一道门缝和铺板缝隙里。
铁锚帮的老首领,周铁生,坐在铁架床上。
这是812专案组五年来始终未能触及的那个人,他就是陈默白的幕后主使,整个铁锚帮的真实核心。
案发后他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而此刻却正坐在驶向华海的货轮上。
他满头白发。脸颊深陷,皮肤是那种被长年曝晒以后变得铁灰的深褐色,嘴唇干裂,起了一片死皮。
五年,他老了很多,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沉浑的礁石。
但他的手是稳的,比刀尖还稳。
粗糙的指节捻着一根黑色粗麻绳。他没有看绳子,视线看着别处,但手在动,动作极其流畅。
这是成千上万次重复以后刻进肌肉里的记忆,手会自己完成,不需要眼睛参与。
绳索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绕行、穿插、收紧,调整,松一分,再收,压死。
用时不到三秒。
错位结!
一个从外部看不出受力核心的绳结,一旦拉紧,力量会集中传导到最狭窄的那一点,激活瞬间没有缓冲,没有退路,不可逆。
这是铁锚帮的一贯手法,是从码头绳结改良而来的一种杀招,五年来跟着一具具尸体出现在不同案卷的法医报告里。
周铁生把那个绳结举起来,放在昏灯前,对着光翻转着看。
那绳结悬在他指间,缓缓旋转。
他就冷冷地看着它,像看一具熟悉的、被这双手亲手送走的新鲜尸骨。
看了大半晌,他把绳结攥进掌心,慢慢站直了身。
他走到舷窗前,停下来,看向北方的海平线。
那条海平线是灰白的,水汽在正午的热力蒸腾之下模糊了边界,看不清楚的那种远。
他就那样看着。没有开口,也没有动,掌心里攥着那个绳结,攥得很稳。
大半晌过后,干裂的嘴唇微微碰了碰,吐出一句话。
不轻不重,极其平静。
不像命令,不像感叹,更像一句拖了五年的判决,朝北方那条灰白的海平线送过去。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