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变轻,再变细,最后一点一点缩进黑暗里,直到彻底没有了。
陆离的后背贴着右侧岩壁,左半个身子泡在暗河水里,水位在腰间,七摄氏度。他没有动,连手指都贴着冰冷的石灰岩面,压平了呼吸。
前方,距离伏击圈还有十二米。
敌方五人组进入“牛角咽喉”段已经差不多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一切都是他们进来之前推演过的:
包括蹚水的步频,手电光柱划过岩壁的弧度,交替掩护时短促的停顿。标准的接应突击队形,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刚才。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陆离听到了那个声音:
“叮。”
极轻。轻到在平地上站着,三米外就听不见了。但溶洞顶部的拱形结构把这声音拢了一下,送进来的时候有一点点回音。
应该是坚硬的金属制品,在右侧岩壁上轻敲了一下。
一秒钟。
又是一声。“叮。”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掌心平贴上湿滑岩面,顺着岩缝的走向缓缓摩挲的声音。
陆离在暗处,眼神沉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套动作的脉络:
敲壁,感受回声判断空腔;
摸壁,用手感受水流振动从岩石里传导回来的微弱扰动。
这不是任何一种战术手册里教过的敌情侦察动作,而是封闭空间里的老水手的本能:先听声,再摸壁,最后才看灯。
一个在海峡、涵洞、走私仓库里钻进钻出了四十年的人,在任何陌生的封闭隘口前,都会先做这一套动作,再向前走。
这是一种条件反射,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领头的那个人,在距离伏击圈十二米的地方,用两声敲击和一双手掌,感受到了前方那片拱形岩腔里有些什么。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感受到了。
然后他举起了右臂,手势干脆:撤。
陆离收了那个感觉,压着时间的最后一格,把手臂落了下去,
同时踢开正前方那块压着的遮掩石。
“收网!”
三面强光同时炸开。
二十八道激光束的锁定比声音更快,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扫射定位。
两枚特制的低压爆闪弹从两侧岩壁高处的投掷点弧线切入,一左一右,落在五人组阵型腹地的两个位置同时引爆。
为了遵守防止岩层坍塌的绝对纪律,这些抛入的特制弹体被抽离了产生物理超压的高爆冲击药,却将单纯的光学闪爆效果做到了极致。
没有足以震塌洞穴的气浪,但这密闭的石灰岩溶洞没有任何吸音能力。
一百八十万坎德拉瞬间压进不到四米宽的通道截面,相当于正午阳光三十倍的亮度叠加在一个空间里。
一百七十分贝的尖锐声爆在拱顶和岩壁之间来回撞击,连戴着降噪耳机的特警都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耳膜里只剩下短促刺痛的鸣响。
五人组里三个人瞬间失去定向,双膝软掉,惨叫着扑进积水里。
第四个人本能地摸枪,子弹打出去,在岩石上跳弹,乱飞的弹头带着尖锐的呼哨声蹿进水中,溅起白沫。
只有领头者和最靠后的那一个人还站着。
但两个人的身体都明显失衡,前者两手护着眼睛,晃了一下才靠上岩壁;后者……
陆离三步踏进水里,向正前方突进,视线在两侧快速扫过,落在了“最靠后那个人”身上,然后停住了一拍。
不对。
震撼弹爆炸的那个瞬间,别人的本能都是护眼或者倒地,但是这个人没有。
他向后,侧身贴上了右侧岩壁,双手没有护眼,而是向着腰间摸去。
陆离的视线锁在他腰带那一块,形状不对。
那已经不是弹匣或急救包的轮廓,太厚,太不规则,贴在腰腹的弧度像是整个包裹缠绕住了身体的一段。
陆离立刻反应了过来,他大声呼喊,声音在岩壁间炸开,
“小心!他的腰带有引爆器!”
这枚引爆器和通道里提前布设的C4断后装置无关。
那一批炸药没有遥控接头,用的是压发机械触发,是给撤退途中断后留下的;这个人腰间绑的,是另一套独立的东西,是他自己的随身炸药包。
他的视觉被强光彻底焚毁,双耳在爆震后满是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但他不需要听,也不需要看。
他感受到了脚底的水。
十几双靴子在三米多宽的通道里全速蹚水,排开的水流冲击在他的小腿上,波动的方向告诉了他正面在哪里。
他把大口径霰弹枪端平,枪托还没有抵肩,枪管凭感觉微微上扬,瞄准了“正面”的大致方向。
不到四米宽的密闭通道,五米之内,霰弹的扇面足以覆盖整个正面,没有任何闪躲的空间。
就在钢珠喷射而出的瞬间,从右侧斜方传来了一声极重的撞击声。
高建军。
他从侧翼猛扑出来,用那条本就打着固定支架的左臂死死撑住重型防弹盾牌,正面硬顶住了那一枪。
在极近的距离上,大口径霰弹发射的动能把他整个人震退了半步,靴底在积水里重重划出两道白浪。
那条原本就未痊愈的左臂在恐怖的后坐力摧残下,从腕部到肩关节彻底脱位,支架崩断发出一声闷响,一条手臂从这一秒起彻底废了。
同时,因为距离极近,呈扇面扩散的部分钢珠擦过盾牌边缘的防护死角,打进了他暴露在外侧的右肩。鲜血迅速浸透了战术背心的肩部,顺着水流往下渗。
虽说这个伤并不致命,但现在开始他每一步都要硬撑着往下走了。
高建军的冲击力把死士的枪口向右侧撞歪了一个角度,陆离从盾牌左侧跃出,右拳径直打进死士的喉结。
砰!
软骨的哑声。
死士当场后仰倒地,身体沉入水中,手指在最后的痉挛里松开了引信。
陆离膝盖跟着压上对方胸腔,左手扣住腰间那枚引爆器,拇指死死按住保险帽底座,把那枚东西从腰带上夺下来。
深吸一口气,拇指稳稳按着保险帽,一动没动。
他就这样跪在水里,等冯天谷把专用锁帽送到手边,旋紧,卡死,那枚东西才算彻底封住。